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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渊哑著嗓子,断断续续的挤出几字:「你……是在逼我们……父子……相残……」萧青行不禁笑起来:「令公子也是聪明人,高不可攀的景帝,平易近人的萧景心,你猜,他更喜欢哪一个。」楚渊面孔扭曲了一下,闷声道:「不许……直呼……陛下名讳……」萧青行嗤笑了一声,猛地抓紧老人的衣襟,然後又慢慢著松开,替他漫不经心的抚平领口,轻声道:「丞相,生死……往往只在人一念之间。」他还未说话,就听到唐尘在身後呸了一声。楚渊却似乎什麽也没听到,直愣愣的看著前方,仿佛过了几个春秋,他才幽幽回过神来,叹道:「我知道了。」萧青行笑了笑,就像没有唐尘那个人一样,自顾自坐在大椅上,除了深藏在广袖里死死攥紧的双手,再也看不出一点失态。
「萧……萧青行,」唐尘被几个影卫按著,似乎想引起男人的注意,用力挣扎著,焦急不安,这稍纵即逝的机遇,不甘心承认它已经错过了:「我有话要告诉你。」萧青行漠然看著他,但心里的绝望却像是遏制不住的洪流,他只想放声大笑,他竟然对这样的人动心了。对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杀他,处心积虑的、不择手段的人……果然是因果循环。唐尘用同样绝望的眼神看著他,他和萧青行一样,只差最後一点点,所有的希冀,便能臻於完美。一个想成就,一个要毁灭,却是……一样的不可能。
唐尘看到男子眼里的嘲讽和决绝,影卫们重重迭迭的包围,再前进不了一步,敌我悬殊,他所有的依靠,却只有那把将他掌心割伤的刀片。老管家旁观已久,此刻终於按捺不住:「呆站著干什麽,那是刺客,动手啊。」影卫们竟是下意识的看看萧青行的脸色,才亮出利刃。「去啊。」管家大声呵斥著,唆使著,不知谁先动的手,手轻轻一动,血就溅出来。
唐尘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会死,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还在定定看著男子,直到刀刃在脖子上划开血口。伤口很浅,却长,他最开始只觉得痛,於是挣出一只手捂著流血的伤口,可是血却止不住,滴滴答答清晰的流淌到地上,在少年惘然无措的视线里,竟是满堂寂静。萧青行似乎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从大椅上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的看著唐尘。
唐尘终於苦笑了出来:「若早知道……这是一场痴想,我会死在这里……」他似乎痛的说不下去,全身蜷曲著。「……就不杀他了。」在寂静的石厅中,炬火重重。
树影斑驳间,一个人背著暗红华服的男子飞快地穿梭其中,布靴在苍黄野糙擦出稀稀疏疏的轻响,身後男子血迹斑驳的手死死勒著那人的衣襟,让他惶恐不安的答道:「王爷,你放心,属下一定追拿刺客。」不料,那只满是血迹的手,竟然又抓紧了几分,几乎将他的前襟撕裂:「王爷,属下一定……」背後那人,发出嘶哑的声音,他伤得不轻,气若游丝,一听便清楚。他说:「要活的……」那人以为自己没听清楚,脚下越跑越快,这一条性命,再禁不住片刻耽搁,「王爷?」萧丹生在他身後一字一字的重复,鲜血湿透了那人布衣,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临死一扑的野兽那样,那几个字从他齿fèng中挤出来,「……要活的。」唐尘被人点了穴道,直挺挺地躺在马车里,颈侧的伤口敷了厚厚一层金疮药,还是有几道细细的血迹在蜿蜒。马车门帘是厚厚一层黑布,密不透光,像是一个漆黑的牢笼。
车夫为了避免颠簸,一直是停停走走,路过城外柳堤的时候,看到柳树上系了一叶扁舟,摆渡的船夫拿糙帽盖了脸,在柳荫下小睡。不由也生了倦意,招呼随从坐下,靠著树根,拿了酒葫芦出来,一人喝上几口冰镇的汾酒。
远处有人向这边走来,看到渡口,犹豫了一会儿,拿出半两碎银放在船夫脚边,低声道:「船夫,过江。」船夫听见银子的声音,连忙把糙帽拿下来,在银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发现成色十足,乐得眉开眼笑,跳起来去解舟绳。
唐尘在车里听见这人的声音,不由得睁大眼睛。船夫也拿著船桨跳上小舟,两拨人眼看著要分道扬镳,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队锦衣侍卫从城门口出来,手上拿著镣铐和寻人的画像。车夫一见,眼急手快地拽住了船桨,从怀中掏出几片金叶子,塞在船夫手中,轻声道:「船家,多载两个人,划到江心去躲躲。」船家哪里舍得将眼睛从那金叶子上移开片刻,自是连声唱诺。车夫背起唐尘几步跳上船,躲进船舱,连声催促道:「快划。」船家这才反应过来,将船桨往岸上一抵,小舟登时前行了数米,车夫还不放心,也站在船头打量,少年蜷曲著躺在船舱里,角落里坐著那个渡江的路人。
唐尘轻声道:「救我。」
那路人紧紧抱著怀里一把枯黑的古琴。
唐尘轻声道:「楚星河,救我。」
楚三过了很久,才慢慢除下脸上那层人皮面具,轻声道:「我已下定决心,不问世事,只是想……安静的过日子。」唐尘低著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你若不救我,我会想方设法了结性命。就在此刻,就在回摄政王府之前。」楚三犹豫了一会儿,又重新戴好那层薄薄的面具,低头看著怀中古琴,像是无动於衷的样子。
唐尘轻声道:「你知道吗,萧青行……想再一次……除了我的记忆。」第八章 痴狂
楚三怔然,他突然记起唐尘第一次找他的时候,背上乌紫的针痕。他过了很久才说:「那个时候,你比现在过的好。」唐尘怒视著他:「谁稀罕那样的好?」
赶车的听到动静,把头探进来打量了几眼,又站回船头。楚三抚弄著自己的琴,焦黑的木质,密密的木纹,轻声道:「我这次出来,没有带佩剑,也没有带那把惯用的弓,荷包里是几十两碎银,如果是花天酒地,一个晚上,也就花光了。」他看著唐尘阴郁的眼睛,笑了一下,「把一世光阴,与桃花流水相赌,似乎也不错。忘了有什麽不好,难道还要学我浑浑噩噩,学我父亲蹉跎半生?去吧,随便找一个爱你的人,一眨眼,生老病死,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唐尘死死看著他,那眼睛还是黑白分明的,只是那些清澈的光,不知何时死去了。
找一个爱他的人?少年用力的侧过头去,从牙fèng里挤出几个字:「他们全都死了。」楚三没听懂:「什麽?」
唐尘的声音阴郁而沙哑:「爱我的人全都死了!」楚三微微一愣,他看到唐尘眼里的戾气,还有碎成片片的绝望和希冀,就像是最触目惊心的伤口,在他面前流血。车夫再度探头进来,吼道:「谁在……」楚三看著他,终於低声呢喃:「唐尘,你不知足。爱我的人,还没出生。」他说著,将怀里的琴轻轻放在地上,扭断车夫的脖子,也只是白袖轻扬一挥间的光景。楚三看著唐尘愕然的面孔,不由皱起眉头,伸手解开他的桎梏:「我不是在可怜你。」他说著,顿了一会儿,将少年从船舱里拉起来。
楚三在舱中不停踱步,来来回回,然後弯腰出了舱外,看著还在划桨的船夫一眼,低声嘱咐道:「回对岸。」那船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涎著脸要讨价还价,回头却看到船舱里横卧的尸体,楚三倒是好脾气,只是轻声细语的重复了一次,「回到对岸去。」那船夫哪还说得出一声不字,吓得只是拼命划桨,楚三背对著唐尘,低声道:「你回去後,在刺客祠放把火,看能不能收些骨灰回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安葬,之後,再别进宣州一步了。」唐尘大笑起来,仿佛听到这一辈子最可笑的事情。楚三漠然看著他:「你有什麽可笑的,宣州大街小巷都贴的是你的悬赏令,你真杀人了?」少年笑著,低声道:「当然是真的,我下的手,我杀的人,怎麽会忘了。真没想到萧王府的悬赏令来的这麽快,这下可麻烦了。」楚三听了这话,後退几步拎著他的前襟,低吼道:「萧王府?不是,不是萧王府发的,那是皇榜,是景帝要杀你,唐尘。」少年良久才反应过来,河水荡波,耳边满是泠泠的水声,唐尘努力刻制著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低声道:「我已经照他说的做了,他为什麽杀我。」楚三看著逐渐靠近的堤岸,轻声说:「因为和实现你的愿望相比,杀掉你会容易得多。」唐尘在一瞬间呆立原地,他死死咬著下唇,肩膀颤抖了很久,才低著头问:「你是说……萧景心,萧景心从一开始……就不准备理会我,我那麽一丁点愿望,他也从未……」楚三看著唐尘苍白的面孔,几乎以为自己学会了恻隐,那孩子皱著眉低著头,只看到他抖动的长睫。楚三沈默了一会儿,还是抱起了自己的旧琴,轻声道:「他的心思,也不是那麽难以捉摸。我过去总怕他受人欺负,於是想方设法的教他帝王之术,教他玩弄人心,还有怎样……怎样算计,他原来早就学会了。大葬前朝刺客?呵,哪有你说的那麽容易,梁人投降的才算是功臣,不投降的就是贼子,定的规矩,天下人看著呢,谁敢改。」唐尘摇晃了一下,坐倒在地上,像是有人把他仅有的那点东西,从胸腔里抽去了。仅有的尊严碾为尘土,也只为了那一个卑微的盼望──去杀萧丹生,去杀萧青行……然则,这天有人告诉他,就算杀光了他们,他那一点卑微的奢求,也全是痴望。楚三看著他,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没有人,没有人能帮你的,唐尘,如果你不肯忘了,倒不如听我的,放一把火……」唐尘像是被蝎子蜇了一口,猛地向後缩去,他看著楚三微微讶异的表情,用力摇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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