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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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只是，她与张朝天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又为何劳燕分飞，钗折镜碎了呢?

那一枚精致的绒花让小宛觉得亲切，仿佛忽然间按准了时间的脉搏，瞬间飞回遥远的四十年代。

要这样实在的物事才让人感动，要这样细微的关怀才最沁人肺腑。透过古镜初磨，她仿佛清楚地看见戏台的后台，那风光无限的所在，张朝天将一枚绒花轻轻簪在梅英的发际，两人在镜中相视而笑。镜子记下了曾经的温柔，可是岁月把它们抹煞了，男婚女嫁，各行天涯，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不，有留下的，总有一些记忆是会留下的，就好比这枚绒花。

小宛对着镜子把它插在自己的发角，对着镜子端详着。忽然，她愣愣地望着镜子，只觉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那镜子里，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套自己刚刚挂到架上的&ldo;通身绣&rdo;立领大襟的清代旗装，梳偏凤头，插着金步摇，是《四郎探母》里铁镜公主的打扮，气度高华，而身形怯弱，正忧伤而专注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招呼。

小宛屏住呼吸，半晌轻轻说：&ldo;你来了?&rdo;

女子在镜中点头，欲语还休。

小宛缓缓转过身来，便同她正面相对了。看清楚了，反而松下一口气，不觉得那么可怕‐‐只为，那女子真是美，美得可以让人忘记她不是人，而是一只屈死的鬼。

女鬼依恋地望着小宛身上的皇帔，脸容寂寂，幽幽地说：&ldo;这一件，是我刚上戏时，唱青衣，在《长坂坡》里扮糜夫人，戏里有&lso;抓帔&rso;一场，就是这件帔。&rdo;

抓帔?小宛只觉头皮一紧，大惊失色。&ldo;抓帔&rdo;是戏行术语。《长坂坡》里，糜夫人路遇赵云，将怀中阿斗托孤后，投井自尽，赵云赶上一抓，人没救下来，只抓到一件衣裳‐‐戏里戏外，这件帔的意义竟然都是&ldo;死&rdo;。

&ldo;对不起，对不起。&rdo;小宛将花帔急急扯下：&ldo;我不是存心要穿你的衣裳。&rdo;

女鬼恍若未闻，又走向另一件云肩小立领的满绣宫装，低声回忆：&ldo;这一件，是1939年，我已经成了角儿，在中国大戏院，唱《长生殿》……&rdo;

一件件，一宗宗，都是故事。

随着若梅英的没有重量的行走，两架的衣裳都一齐微微摇摆，无风自动，似乎欢迎旧主人。

小宛忽然想，&ldo;依依不舍&rdo;的&ldo;依&rdo;字是一个&ldo;人&rdo;加上一件&ldo;衣&rdo;服，是不是说，所谓&ldo;依恋&rdo;的感觉，就好比一个&ldo;人&rdo;对于一件&ldo;衣&rdo;的温存。旧衣裳就像老房子，是有记忆的，曾经与它们的主人肌肤相亲，荣辱与共，一同在舞台上扮演某个角色，经历某个春天。衣服上，洒满那么多或倾慕或艳羡或妒恨或贪婪的目光，承接过那么响亮热情的掌声，这一些，人没有忘，衣服又怎会忘?

&ldo;这一件，是1943年，唱《游园惊梦》……&rdo;梅英在一件&ldo;枝子花&rdo;兰草蝴蝶的对称纹样女花帔前停住，轻轻说，&ldo;那天在电影院里，我唱《游园惊梦》，想把你带到那个时代去叙一叙，但是你很怕。&rdo;

小宛有些害羞，勉强笑笑：&ldo;现在不太怕了。&rdo;

若梅英抚摸着花帔上的绣样，神情怅惘：&ldo;《游园惊梦》的故事真好，那个翠花，也唱戏，也抽鸦片，也做人家五姨太，真像我……可是她有容兰做伴，还有二管家……比我好命多了。&rdo;她忽然又抬起头来，专注地望住小宛：&ldo;我是鬼，你真的不怕?&rdo;

&ldo;你会不会害我?&rdo;小宛反问。

&ldo;不会。&rdo;若梅英肯定地回答，&ldo;我在人间，只有你一个朋友。&rdo;

&ldo;那就是了。你不会害我，我当然就不怕你了。&rdo;小宛这次是真地微笑了，&ldo;不过，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呢?&rdo;

&ldo;我也不知道……&rdo;若梅英沉吟，忽然问，&ldo;你生日是几月几号?&rdo;

&ldo;12月18号。&rdo;

&ldo;今年19岁?&rdo;

&ldo;是。你怎么知道?&rdo;

&ldo;我当然知道。&rdo;梅英苦笑，&ldo;如果我活着，今年该是79岁。&rdo;

&ldo;大我60年。&rdo;

&ldo;刚好一个甲子。从佛历上讲，也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你和我，八字完全相合，所以容易沟通。&rdo;

&ldo;可是，和我同生日的人多着呢。全世界同一天同一分钟出生的人不知几千几百，你为什么不找他们?&rdo;

&ldo;并不是我找你，是你找我的。&rdo;梅英轻叹，&ldo;你忘了?那天是七月十四，鬼节，我们放假三天，可以到阳间走一走，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忽然你开了衣箱，我糊里糊涂地，就上来了，第一个碰到的人就是你……&rdo;

若梅英有些抱歉地望着她：&ldo;除了你，我并不认识别的人。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找不到，我是个鬼，没什么能力，只得托付你……&rdo;

&ldo;谁?你要找谁?&rdo;

&ldo;他姓张，是个记者。&rdo;

&ldo;啊?谁?&rdo;小宛心一阵狂跳，&ldo;之乎者也&rdo;的名字已经跳到嘴边来。

然而若梅英说：&ldo;他叫张朝天。&rdo;

&ldo;哦是。&rdo;小宛定下神来，脸上犹自羞红难褪。当然是张朝天，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只听梅英幽幽地道：&ldo;我找他，只想他问他一句话。&rdo;

&ldo;什么话?&rdo;

&ldo;我要问他一句话。&rdo;梅英凄苦地望着满架花衣，自言自语，&ldo;世间三十年为一劫，在阳间的人，讲究三十而立，如果到了三十岁还不能立志立家，也就一生蹉跎;在阴间的鬼，则是三十年一轮回，如果三十年后还不肯投胎转世，就错过缘头，再没有还阳的机会了。我在这三十年间，缥缥缈缈，游游荡荡，只为了要找到张朝天，问他一句明白话。可是，三十年过去，我却始终没有他的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鬼，我几次都想放弃，可是这一段情一盘债无论如何放不下。我错过了投胎的最后时限，已经再也没有投胎的机会了，唯一要做的，只是等待一年一度的七月十四，好上阳间来找他。那天，我随着一干尚未还阳的鬼来到人世，迷迷糊糊地在街道上走着，没有方向，不能自主，可是忽然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让我若有所动，就身不由己地随了来，进了一处院落，正看到你在那儿试衣裳……&rdo;

&ldo;换句话说，就是离魂衣给你引了路，并且把你留在阳间了?&rdo;

&ldo;是的。做鬼魂的，没有自己的力量和形式，必得有所凭藉才能存在。要么附在某个人身上，要么附在某件东西上，我的魂儿，就在那些衣冠钗带之中了。&rdo;

小宛看着身着戏衣的若梅英，心中怆恻，忽然想起一事：&ldo;你说你们放假三天，可是现在早已过期，你为什么还会留在人间?&rdo;

&ldo;我回不去了。&rdo;梅英幽幽地叹道，&ldo;我难得遇到你。我知道，这是我最好的机会，如果这次我再不能找到他，就永远也不可能再找到他了。所以，到了三天期满，我仍没有走，藏在衣箱里躲过鬼卒，宁可留在人间做个孤魂野鬼，也不要再回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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