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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你,求生避害是人的本能,我们都是平凡人。”我关掉电脑,闭上了眼睛,尽量让羞愤降一降温。我不是专家,不是环保主义者,不是反盗猎英雄,我仅仅是一个想孩子的妈。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我重返草原时,只期望能找到我的狼孩子,从没料到会一步一步跟盗猎者越来越接近。我怀疑自己的胆量和能力。没有人不珍惜生命,也或许,英雄都是被他比生命更在乎的事情所逼出来的。
小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屋檐下的鸟儿们回巢的声响,夕阳渐渐沉到了狼山背后。
“盗猎的没从这面下山。”亦风放下望远镜,转眼看见我一脸苍白,“你还好吧?”
我用手指肚轻轻揉着不停地跳的眼皮:“我很害怕。”
亦风摸摸我的头,转身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犹豫道:“那明天咱们还去狼山吗?”
亦风的意思我明白,通常盗猎者看上某个区域,投毒下套,再陆续收猎物,会连续多日在这里出没,直到这片区域已经没有盗猎价值了才会离开。我们如果顶风上狼山,再次遭遇盗猎者的概率就非常大。但是,也正因为盗猎者已经进山,那窝小狼的处境才更加危险。当母狼离家打猎时,小狼有时会毫无心机地出窝玩耍,他们跑不快,极容易被盗猎者抓住。
“要去!”我觉得盗猎者之所以山上山下与我们对峙了那么久,可见他们也心虚。咱们怕,是因为不明底细而感觉到威胁;他们怕,是因为本身就干着亏心事。我还是相信邪不压正。我想念我那可能在山里浪迹的格林,我牵挂那一窝小狼,尤其是与格林极其神似的福仔,我不想让他重蹈格林的覆辙,被盗猎者掏窝。
“把隐蔽摄像机都装上,这次我们要监视的不是狼,是进山的人。”
“好!”亦风合上笔记本,动作之快似乎生怕我会改变主意,“现在趁着泽仁还没睡,我们马上去找他认一认这些人,万一再遇上,死了都不知道谁宰的你,那才叫冤。”
他拉我上车,直奔泽仁的源牧去了。
泽仁一家围在笔记本前看盗猎者的视频。
“停!停!”泽仁手一指,“这个藏装蒙面的我认得,他是农区来的,几年前到我们寨子里当上门女婿。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爱赌,欠了一屁股烂账。”
草原上的人换装不多,一年到头就那么几套装扮,所以即使蒙着脸也能彼此认得。虽然另一个汉人没人认识,但只要摸清了其中一个人的情况,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们早早上山。
一早一晚是狼群出没的时段,盗猎者不会选择这个时间,而我们宁可碰见狼,也要避免再遇到人。
夏季天亮得很早,湿地的雾气向山上轻柔地涌动,我和亦风蹲在中峰山梁上观察动静。
“没人吧?”我悄声问。
亦风摆摆手,继续用望远镜扫视山谷。
“快看下面!”亦风猛然激动起来,“十点钟方向!”
我依言看去—山谷里,一只大狼正背向我们小步快跑,这时段上山果然有意外收获。
我心跳加速:“盯住他!没准儿会发现新狼窝。”
那匹狼暂时没察觉我们,他径直奔向一大丛茂密的灌木,嗅着地面绕了一圈,朝山上山下张望了一会儿,钻进了灌木丛。过了一会儿,灌木丛里冒出了两只大狼,他们伸展前腿撑地,又像做俯卧撑一样绷直了后腿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像刚睡醒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去溪边喝了点水,出山了。
我目送狼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站起来拍拍草屑,问:“你看清了吗,总共是三只还是两只?”这距离有点远,我把不准进去的那只狼是不是出来的两只狼当中的一只,但愿亦风在望远镜里看得真切一点。
亦风若有所思地放下望远镜,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喃喃道:“你觉不觉得有一只狼的步态挺像格林?”
“真的吗?你看清了吗?!为什么不叫他!”
“雾太浓,我也不确定,但如果狼窝迁到了这个地方可不安全啊,你看,下面没多远就是昨天盗猎者会合的地方,摩托车印子都在。”
我紧咬住嘴唇,身上一阵热一阵凉。我一直疑心格林就在这群狼当中,我真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线索,如果对狼怀有深厚的感情,就很难保持客观冷静,虽然狼已经离开,我还是决定下去看看,哪怕有一点点怀疑,我都要去求证。
这是无名指山脉的东侧,那个狼现身的灌木丛在靠近谷底的地方。
我们杵着木棍刚下到半山腰,亦风就有了发现:“瞧,狼的藏食。”
我定睛一看,在不远处的狼道边,干草浮土虚盖着一个小猎物,只露出白色的脑袋,是个死羊羔。
“我去瞧一眼!”亦风兴奋地走过去,“哟,这羊剥了皮的。”
“站住!千万别动!”
亦风正要伸手拨开干草,被我一声大吼吓得定住,连手指都不敢轻举妄动。我几步赶过去,抓紧亦风的手臂稳住他,用木棍在死羊和亦风脚边一阵戳探。
啪!!狼夹子爆出了地面,就在亦风左脚前!弹了他一脸灰土,他的脸色更加难看,急忙也用木棍把周围的地面又戳了个遍。
还好,就这一个,是个大号狼夹,有小脸盆那么大,鲨齿咬合,力道能夹断牛腿骨。
“幸亏发现了,幸亏发现了……”亦风的冷汗裹着尘灰往下流,似乎除了这句再也说不出话来,刚才若是他再往前半步,腿骨必定夹断。
我翻看用作诱饵的猎物,这是个兔子般大小的羊羔。夏季的羊羔生得太晚,入冬之前来不及长大,这季节母羊顾着吃草,根本无暇理会小羊。这只羔子不是饿死的就是病死的,又干又瘦,牧民通常剥了羔子皮,羊身弃之无用,正好被盗猎者收来做饵。死羊后腿有一道切口,我用指头探进去一抠,掏出一颗蜡封的毒药小丸。
“又是夹子又是狐狸药,手法够狠的!”我用纸巾裹好药丸揣进裤兜,将驱蚊花露水洒在羊身上,用气味警告狼,这是人动过手脚的东西。
狼夹子死死嵌进木棍里,咬合太紧掰不开,我也不打算把狼夹子给盗猎者留下,干脆拔下狼夹子尾端的链子,将就木棍挑在肩上。两人继续下山。
亦风盯着我挑在身后的狼夹子,心有余悸:“你是怎么反应过来的?”
“荒山野岭哪儿来的羊羔?”我的语气像孙悟空在教育唐僧,“狼有了猎物为什么不给狼崽反倒藏在一边?何况被人剥了皮的羊,狼是不放心吃的。盗猎者出没,凡事都得小心。”
“这个陷阱,狼会上当吗?”
“大狼估计不会,小狼没经验,说不准。”我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沉淀在灵魂深处的往事倾泻下来,“我见过盗猎的下夹子……那时候,格林就在我身边,他吓坏了。”我的心里空空落落的,还有那缠绕在一起的失望和希冀。或许,我和格林呼吸着同一片草原的空气,经过一样的地方,却看不见摸不到对方。格林还在不在山里?我还能不能遇见他?也许我们会无数次错过,但是哪怕在他曾经驻足的地方停留一下,也能给我些许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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