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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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未牌时分，图尔海迈着方步在老呈祥茶园现身，潘振承正坐在雅座里恭候。

潘振承像换了个人，一身蓝色夹层衫，前额和下巴削得光溜溜，一根乌油的长辫子还是湿的。他的面颊格外瘦削，下巴尖得像锥子，梭子状的眼睑泛青，眼珠布满血丝却炯亮有神。图尔海猜想他日夜兼程，多日没睡觉；估计这一个多时辰，只够他吃饭、泡澡、剃头、换衣。

&ldo;潘先生下榻何客栈？&rdo;图尔海坐下便问。

&ldo;暂时还没有。&rdo;潘振承这话说得极含糊，他不想让图尔海摸清他的底牌，转口问道，&ldo;图大人，玻璃彩球是否呈献给皇上御览？&rdo;

&ldo;呈献过，可皇上对英夷恨之入骨，拒绝御览。&rdo;图尔海说的是实话，但他省略了全过程，一下子就把潘振承寄予的幻想打消。

&ldo;这么说，皇上那儿没一点回旋的余地？&rdo;

&ldo;别对皇上抱有奢望了，还是想想刑部那头吧。&rdo;图尔海凑近潘振承，高深莫测道，&ldo;本官颇费周折，总算打探到一点内幕。刑部尚书梁汉桢初来乍到，难以断案，案子由旗人尚书来保手下的人包办。&rdo;

清代六部均设满汉尚书各一名，通常是旗籍尚书坐大。旗籍尚书来保奉旨去热河查办贪墨营建款项案，使得梁汉桢有机会独断。

&ldo;结果怎样啦？&rdo;潘振承焦急地问。

图尔海悠然喝了一口茶，说道：&ldo;潘先生，事情不妙哇。陈寿山什么都招了，勾结英夷，合谋送地球仪欺君辱国。&rdo;

潘振承感到震惊：&ldo;这绝不可能，少东主不会信口雌黄。&rdo;

图尔海长吁短叹：&ldo;本官也不敢相信，可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还拿出了陈寿山签字画押的供认状。这下事情闹大了，牵扯到陈焘洋大人。&rdo;

潘振承看着图尔海隐含着阴毒的老驴脸，用肯定的语气说：&ldo;少东主绝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他们一定用了酷刑。&rdo;

图尔海重重放下茶碗，忿愤然道：&ldo;本官当时气得七窍生烟，大骂他们酷吏。他们拍胸声称不曾用刑，只是搬出刑具吓唬他，不料陈寿山不经吓，脚像筛糠尿裤子，问啥他招啥。招后懊悔不迭，畏罪自杀了。&rdo;

&ldo;啊？！&rdo;潘振承惊骇万分，泪水夺眶而出。悲痛、懊悔涌上潘振承心头，责备自己来晚了，有负恩公的重托。

良久，潘振承昂起头：&ldo;他们会把我家主人怎样？&rdo;

图尔海故弄玄虚道：&ldo;本官私下问过他们，陈焘洋会判何罪，他们的话语模棱两可，一会儿说罪当凌迟，一会儿说还得继续查实。令人费解又可解，潘老弟，明白他们话中的玄机吗？&rdo;

潘振承看着图尔海飘拂不定的眼神：&ldo;他们想要银子？&rdo;

图尔海抚掌微笑：&ldo;对，你是个聪明人，一提便明白。他们问本官，陈家有人在京师没有，本官不便明说，只说大概会有吧。他们开出盘口，十万银，可保完尸；二十万银，判斩监候；三十万银，流徙戍边；四十万银，无罪释放。&rdo;

潘振承冷静下来，察觉到图尔海绝非善类。他联想起上午在桂花园仪门外遇到刑部尚书梁汉桢，猜想他俩人关系非同一般。潘振承不敢直指图尔海，含沙射影道：&ldo;图大人，他们怎么把国法当儿戏？&rdo;

图尔海在心里琢磨潘振承的话，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道：&ldo;潘老弟，你身在其外，不知现在的吏治有多糟糕。刑部的爷们暗示本官，陈焘洋是被人陷害，是失察不慎，还是图谋不轨，全靠银子说话。&rdo;

潘振承答应去筹借银子，尽力而为。

&ldo;本官跟你提个醒，银子少了，那帮吃人不吐骨渣的爷们，看都不会看一眼。凭陈焘洋在京城的人脉声望，筹措百把万两银子都不在话下。不然的话，你就等着刑部那帮爷们请旨砍你主子的脑袋吧。&rdo;

&ldo;图大人，你不是说是钦案吗，他们怎能这样办钦案？&rdo;

图尔海嘿嘿冷笑几声：&ldo;没错，是钦案。但是，彻查出什么结果，皇上日理万机，根本没办法去核实。是黑是白，全凭办案吏员的两片如簧巧舌。&rdo;

送走了潘振承，图尔海叫田地去请梁汉桢来老呈祥茶园。

申牌时分，梁汉桢赶来，看到图尔海搁手架腿，摇头晃脑唱着京曲。

&ldo;恩兄，叫愚弟来有何急事？&rdo;

图尔海直起身子微笑：&ldo;好事。陈焘洋的门人来京师了，我开出盘口叫他去筹银子。假如他想保他主子无罪释放，得交四十万两银子给那帮办事的爷们。&rdo;

梁汉桢吃了一惊，像火钳烫了手似的手掌乱动：&ldo;我不要，一两都不要。&rdo;

图尔海笑得直不起腰：&ldo;不要白不要。放心，兄弟没出卖你，我说你初来乍到不管事。&rdo;

&ldo;可是，斩立决的饬令，已经四百里加急发往广东臬司了啊！&rdo;梁汉桢脑门直冒汗，忍不住把外套脱下。

&ldo;坐坐坐，汉桢兄。&rdo;图尔海按梁汉桢坐下，招呼小二上茶。小二上了茶，图尔海晃晃手，叫小二出去。&ldo;汉桢兄，喝茶，喝茶。&rdo;图尔海轻松愉悦，笑吟吟道，&ldo;那边照砍陈焘洋全家的脑袋；这边等潘振承筹来银子，就让他在京师蒸发掉。&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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