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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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第1页）

这一番美好的描绘，真使得刘邦晕晕糊糊，像饮下了一盏美酒一般，顿时心花怒放。再也没有想到要不要询问一下张良和陈平，究竟可行不可行，就当机立断定夺下来。

他立刻说道：&ldo;很好！你赶快去找工匠把金印刻好，然后就请先生身佩六国使带，去完成这一重大使命！&rdo;

他未曾料到如此千秋伟业，竟凭他三寸不烂之舌把汉王说动，瞬息间变为现实。被授予六国使带，这真是青史留名的大事，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种飘飘然的大人物的感觉。但毕竟年近七十的老叟了，出门跨门坎时没有留神，差点儿绊倒。

谁能料到我郦食其还有今天！

所以，当张良以一种不满的眼光审视金印时，他先发制人地说：&ldo;这位工匠是一位名匠之徒，还是先生手下何肩举荐的。&rdo;

他心想，你张子房好意思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么？没想到张良沉吟半晌，说了句：

&ldo;金印倒是刻得很好，但恐怕这几颗金印反而要坏汉王的大事！&rdo;

刘邦正挟起一块牛肉要往嘴里放，突然把举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吃惊地问道：

&ldo;为什么？&rdo;

郦食其大为不满，冷冷地反问道：&ldo;难道汉王施圣德于天下还有错吗？难道说……&rdo;

刘邦用手势制止住了他，他心里明白，张子房一言九鼎，不会平白无故地赞同一件事，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反对一件事。这么大的事，还是应该听听他的看法，于是便放下筷子说：

&ldo;子房，你不妨说得明白点！&rdo;

郦食其想打断谈话：&ldo;既然汉王都已经赞同……&rdo;

刘邦的回答又是一个坚决回绝的手势。

&ldo;好吧！&rdo;张良说：&ldo;请借一下汉王的筷子来用一下。&rdo;

他拿过汉王的筷子，蘸了一点酒来，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抬起头来逼视着郦食其说：

&ldo;广野君为饱学儒生，想必熟悉分封之事。&rdo;

郦食其终于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下子接过话茬：&ldo;不错，商汤讨伐夏桀，还分封了他的后代于杞，武王诛杀了纣王，还分封了他的后代于宋。先王都可以分封，难道汉王分封就错了吗？&rdo;

郦食其振振有词，似乎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ldo;可是，&rdo;张良回答说：&ldo;昔日商武伐桀纣而又能分封他们的后代，是因商武自信能牢牢控制他们，可以制他们的死命。请问，汉王今日能控制项羽，制他于死命吗？&rdo;

郦食其瞠目以对。

张良蘸酒在圈里写了个一字，然后又画了一个图说：&ldo;这就是第一个不可的道理。&rdo;

&ldo;请问子房先生，今日汉王讨秦，与汤武伐桀纣有何逊色之处？&rdo;

&ldo;然而时移世易了，当年武王入殷，可以表彰贤人商容之故里，凭吊贤臣箕子之故居，加封忠良比干之墓，请问今日陛下可以吗？这是第二个不可的理由。&rdo;

刘邦点头赞同，又问：&ldo;还有呢？&rdo;

&ldo;再说，当年武王能够发矩桥之栗，散鹿台之财，用以救济天下贫穷之民。此时此境，汉王有力量行此义举吗？这是第三个不可的道理。&rdo;

严峻的现实迫使大家默认了。

&ldo;还有，武王战胜段纣王以后，偃武备而治礼乐，倒载干戈，表示不再用它，请问先生，时至今日，汉王能偃旗息鼓吗？这是不可之四。&rdo;

刘邦的头慢慢垂下了，郦食其也面有难色。

张良站了起来，在席前来回踱步，继续侃侃而谈：&ldo;汉王能像先王那样将战马放到华山，敢向天下表示不再乘用吗？这是不可之五。同样，汉王能效法先王，让牛在桃林的山谷中歇息，不再运送军粮吗？这是不可之六。&rdo;

张良一席话，轰毁了近年刘邦想分封诸侯的幻想。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困难处境和有限力量。但他仍然觉得张良的六点诘难，并未曾使他彻底折服，他仍不服输地说：

&ldo;话虽如此，子房，当前分封六国诸侯，最根本一点，还是想从多方面牵制项羽。不然的话，将何以度过目前的难关？&rdo;

郦食其在沮丧中便抓住了反驳的关键；&ldo;汉王说得对，现今最紧迫的，是要联络更多的人与汉王一道，共同战胜项羽！&rdo;

&ldo;先生说到要害之处了！&rdo;张良激动起来，&ldo;要天下豪杰与汉王共取天下，可是，问题恰恰在于，天下众多豪杰抛开父老妻儿，离开祖先墓地，告别了乡土故旧，来投奔陛下，不过是盼望成功之后，能获得尺寸的封土。如果汉王把土地全部封给了六国之后，这些立有战功的人，还有什么希望？还能靠他们去打天下吗？值得汉王深思啊！这就是第七个不可。&rdo;

郦食其突然想到了一个可以击中张良要害的问题，他也站了起来说：

&ldo;我还有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请教子房。&rdo;

&ldo;请讲。&rdo;

&ldo;我听人说，子房先生曾竭尽全力拥立韩王成，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而今，又偏力说不可立六国之后，先生之言与行何其相悖也！&rdo;

高阳酒徒的这番话，的确揭开了张良心灵深处那块血淋淋的伤疤，顿时他的脸唰的一下变白了。那一幕幕虽然过去但永远不会暗淡的画面，又一下子浮现在他的眼前，令他羞愧难当，令他痛心疾首。人的一辈子不可能不干错事和蠢事，然而没有那一件往事，有他竭尽全力去辅佐一位昏愦卑鄙的韩王，更使他感到毕生蒙受莫大的耻辱。没有想到郦食其今天竟然利用这件事来攻击和嘲弄他。不过他转而一想，这件事天下皆知，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让他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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