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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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第1页）

这个生死两头的现象我们看通了，中间感觉的痛苦、烦恼，这种心理上的情绪，是从思想这个根源来的。不讲现象，只追求思想的根本，便是形而上学。现在我们坐在这里，试问谁能没有思想?没有思想是不可能的。

西方的哲学家笛卡儿说：&ldo;我思故我在。&rdo;他认为我有思想则有我，我如没有思想则没有我了。西方哲学非常重视&ldo;思想&rdo;这个东西，人没有思想叫什么人呢?当然有个名称，叫作&ldo;死人&rdo;，那我就不存在了。这种观念，严格说来，应该归于唯物思想的范围。

在我们中国哲学，东方哲学，看到西方的这种哲学，能思想的&ldo;我&rdo;，都是断续的&ldo;我&rdo;。我们曾经以灯光，以流水来比喻过它。现在坐在这里，都可以体会到，只要是清醒的，一定有思想。但回转来反省、体会一下，没有一个念头，没有一个思想是永恒存在的。一个个很快的过去了。我们脑子里的意识形态，只要一想到&ldo;我现在&rdo;，便又立即过去了，现在是不存在的。未来的还没有来，我们说一声&ldo;未来&rdo;，就已经变成现在了，这个&ldo;现在&rdo;又立即过去了。像流水的浪头一样，一个个过去了。不过连接得非常密切。这是人类本性的功能所引起的现象。

佛学对于本性，比方作大海。我们现在的思想‐‐包括了感觉、知觉，是海面上的浪头。一个浪头、一个浪头过去了，不会永恒存在的。我们从这里看人类的思想、感情，无论如何会变去的。譬如说张三发了脾气，就让他去发，发过了他就不发了。就是这个浪头打过去了。佛学在这一方面就告诉人们，这是&ldo;空&rdo;的。宇宙间一切现象，包括了人类心理上生命的现象，一切都会过去的，没有一个停留着。这在佛学上有个名词叫&ldo;无常&rdo;。世界上的事情，永远无常，不会永恒地存在，但不懂宗教哲学的人便不同了，他把&ldo;无常&rdo;乱变成了&ldo;无常鬼&rdo;。其实，&ldo;无常&rdo;是一个术语，意思是世界上的事情没有永恒存在的。因此人的感情也是无常的，不会永恒不变。我喜爱这个东西，三天以后就过去了。这种&ldo;无常&rdo;的观念是印度文化，也在东方文化的范围。

在中国的文化，见于《易经》中，不叫无常，而叫&ldo;变化&rdo;。天地间的事情，随时随地，每分每秒都在变，没有不变的道理，一定在变。换句话说，《易经》中变化的道理是讲原则;佛学的无常是讲现象。名称不同，道理是一个。就是讲人的思想，心理的浪头都会过去的，所以认为是空的。这是消极的，看人生是悲观的。就像猴子偷包谷一样，空手来，然后又空手跑了，什么都拿不到。这是&ldo;小乘&rdo;的佛学观念。

上面仅仅说了一半，还有道理，不但思想是无常，是空的，就是这个身体，这个生命，都是无我的。试问哪一样是我?佛学认为&ldo;我&rdo;是假的，没有真正的&ldo;我&rdo;。西方笛卡儿的哲学认为思想是真我，这个理论我们前面已经说过，是不对的，还是有问题的。现在谈谈物质的&ldo;我&rdo;，也没有真我。

身非我有

佛学看我们这个身体，是&ldo;四大&rdo;构成的。我们常在小说中看到&ldo;四大皆空&rdo;这句话。什么是&ldo;四大&rdo;呢?&ldo;四大&rdo;的&ldo;大&rdo;就是大类。在佛学中地、水、火、风为四大，就是四大类。讲宇宙的现象，整个的物质世界属于&ldo;地大&rdo;;人身上的骨肉等等固体的体质也属于&ldo;地大&rdo;。&ldo;水大&rdo;指宇宙间的水蒸气、海洋、河川、冰山，都是&ldo;水大&rdo;;人身上的唾液、汗水、血液、荷尔蒙等也是&ldo;水大&rdo;。&ldo;火大&rdo;则指热能。至于&ldo;风大&rdo;，物理世界就是大气流;在人身则指呼吸而言。归纳起来就是四大，宇宙、人身不外乎这四大类，这是印度哲学观念的四大。在中国则有类似的五行观念：金、木、水、火、土。在印度，四大之外，还有一个五大，就是地、水、火、风、空。这里的&ldo;空&rdo;，不是没有了的&ldo;空&rdo;，是指物理的空间。不过，普通都说是四大。

好了，现在让我们看看，骨肉、血液、热能、氧气这些东西，到底哪一样是我?如说肉是我，骨头难道不是我?应该每一样都是我，连一根汗毛都是我。如果说打头头痛，头即是我，手脚被打一样会痛，这又无处不是&ldo;我&rdo;。如果都是&ldo;我&rdo;，但事实上又都不是&ldo;我&rdo;。好比你去理发，你说剪我的头发，不说&ldo;剪我&rdo;。还有，当身体生下来的时候，过了一天，已经老去一天了。几年以后，全身的肌肉、细胞等，因新陈代谢，都已全部换过了，已完全不是两年前的那个人了。&ldo;我&rdo;究竟在哪里?究竟谁是&ldo;我&rdo;?&ldo;我&rdo;又是谁?所以这个肉身的我，佛学认为是&ldo;空&rdo;的。四大皆空，都靠不住，是无常的，永远在变化。这仍然是消极的。

梦幻空花非真无

怎么转到积极的呢?我们前面说过，生命的本身像大海一样，我们现在生命活着的一切作用，不过是这个本性的功能所起的现象。就好比一个浪头过去，又一个浪头过去一样。虽然这个浪头是无常的、断续的。但是，有一点要注意，能起这个浪头的，是整个的海水。等到风气浪静，海水还是海水，没有变。这一切变化中间，有一个不变的。就如刚才的比方一样，我们的思想，一个念头、一个念头过去了，是无常的，把握不住的。我想&ldo;是&rdo;，于是&ldo;是&rdo;过去了，可是我要再想，它还是能够来的。那么这个不变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要找它，就是穷究那个生命的根本，和宇宙那个生命同体的，那个根本的东西。找到了那个东西，会发现自己生命的本身一片大光明。所谓&ldo;光明清净&rdo;四个字，是形而上本体的境界。

我们拉回来讲，孔子的&ldo;克己复礼，天下归仁。&rdo;也是讲这样一个东西。大光明法的原则大概如此，理论还多得很。至于说我们如何才能做到身心随时随地进入大光明境界里去，那是另外一套方法。但方法离不开原则，如果我们真能进入这个境界中，对于生死之间，看得就如文天祥所讲的&ldo;脱然若遗&rdo;。对于现有的这个生命，死去或活着，看起来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分别。

因此，我们有时讲佛学提到，许多人误解了佛学的用词。如在佛学上经常看到&ldo;梦幻空花&rdo;这句话，在文学上看来很美，世界上一切的感情、人事等等就是这四个字。从这四个字的文学表面看，以为什么都没有。但不是没有，&ldo;梦幻空花&rdo;形容得非常好，不能说是没有。这就是哲学了。

当一个人在梦中，如果说&ldo;梦没有&rdo;，这句话不见得能成立。当我们在梦中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梦是没有。所以在梦中的时候，伤心的照样会哭，好吃照样在吃，挨打照样会痛，这就不能说在梦中的为&ldo;没有&rdo;，当他在梦中的时候是有的。一个人在作梦的时候，不管在作什么梦，千万不要叫醒他，否则就是大煞风景。即使他梦中觉得痛苦，而痛苦中也有值得回味之处，这也是他的生活，何必叫醒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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