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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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田成富由于在年年的生娃养娃的岁月中耗尽了心血，所以，本来就穷的叮当响的家里，现在是穷的咣咣响了。

但是再穷，日子也要过下去。

家里的那一亩三分地，在哑巴媳妇进门的那一年，田成富还耕耘过，但是后来在那块地上相继埋了两个孩子以后，他就没有种过了。在田驴儿还没有来到世上的那几年，田家地头上的野草，依旧和田成富那憔悴的老脸上的胡茬一样，一季接一季的冒出来，而一瘸一拐的田成富，从来都不是一个种地的好手，再加上之前的那两次夭折孩子的打击，让田成富看上去步履蹒跚，形如枯槁，所以基本上，从那以后他就断了靠力气来种地务农的念想。

可人闲着嘴巴不能闲着，肚子也不能空着。

终于，田成富思前想后，找到了活路。最开始是借，为了让哑巴养好身子继续生娃，村里的家家户户都被他腆着个老脸借了个遍，后来实在借不出来之后就到外边去借，其实，出了本村，邻里八村的，田成富一个子都借不到，所以，出了村以后，田成富就开始乞讨。在田成富看来，人身上要吃饭的劳什子是口，那口上的需求就由嘴巴自己去填满，所以，张口去求爷爷告奶奶的讨饭，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最起码比起那些打家劫舍，杀人劫财的强盗行为要高尚的多了！但是，毕竟，田成富也长着一张人脸，在村外边可以拉下脸去乞讨，但是在村里，他还是要着面子撒着谎，从不卖弄乞讨的生活，也不想让村里人再次瞧不起自己，更不想让田驴儿被扣上小叫花子的帽子，所以，他就巧妙的把乞讨来的东西说成是借来的。

就这样，年年的乞讨为生，倒也是艰难地维持着一家三口的穷困生活。田成富也曾蹲在院外的土堆子上展望过未来，那就是，只要这田庄周围的三山五岭都住着人，那么，他就可以一直的乞讨下去，把这没有尊严的日子给过下去。而且，人生人，子孙生子孙，那些和田成富并不沾亲也不带故的子子孙孙，就都成了田成富的儿子，循环往复地一起养活着田成富！再看看这田庄以及田庄里只知道埋头从土旮旯里刨粮食吃的乡人们，哪一个能想出这等绝妙的主意来？也就只有他田成富脑瓜聪明，才会念这样的生活经，才会入了这一本万利的生活门！

但生活的门的另一边，到底通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老天终结了田成富的生活经的时候，是在田驴儿十六岁的那年上。那年的冬天，在田驴儿的记忆里，是滴水成冰酷寒异常的天气。那时候，正值青春叛逆期的田驴儿，非常的瞧不起父亲，已经在村西头一家盖新房的人家里帮工大半个月了，愣是不愿意回家。而从外地乞讨回来的田成富和哑巴，想看看儿子，就指示哑巴把田驴儿从那户人家里领了回来，但是，一进家门，父子两就吵起来了。

田驴儿开口就怼父亲。

“咱家为什么这么穷？”

在田成富看来，生活的富有与贫穷，社会的层次与等级，就像是宇宙的黑洞与星系一样，都是哲学类的问题，他过了大半辈子都没有过明白，也没有想明白。而此刻，田成富没想到儿子问出这么深奥的哲学问题，所以呆愣了一下，但是也感到欣慰，因为儿子就是比老子有出息！至少，他已经开始不满意现在的生活了，已经开始嫌弃自己的穷了，那他以后为了不再穷下去就一定会上进，会努力，会把老田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所以，想到这里，田成富不由得微笑了一下，故作轻松的回答道。

“这世上，有富人就会有穷人，要是没有穷人，哪来的富人呢？而且，老天爷为什么让有些人富，让有些人穷，这恐怕只有天知道咯，所以说啊，老天爷为什么让咱家穷，我可说不上来，要问，你就去问老天爷吧”

听到父亲把贫穷的源头怪罪到老天爷头上，田驴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在心底里默默的咒骂命运为啥让自己摊上这么一个无能没用的父亲呢？连承认是因为自己不好好生活才会把日子过穷的事实都不敢，所以，更加的郁闷生气，而且，父亲的罪责不仅这一条，还有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明明同村和自己一样大的二毛子三小子他们那些人都去念书了，只有自己在村里挨个地给人家打短工挣饭吃，所以，一想到这个，田驴儿就更加生父亲的气，他再一次瞪着两只牛眼梗着脖子朝父亲质问道。

“那你为啥不让我上学念书？”

听到儿子这么强劲的质问，田成富深深的叹息一下，感慨的回答道。

“驴儿啊，咱们老田家，不是打一开始就是粗人的，你爷爷是秀才，还为官一方造福过百姓，你老子我也是半个秀才，小时候还念过私塾呢，可是有用吗？还不是把田家都过的快没人了！这为人处世和你念多少书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当初我才不想让你去上学识字，而是去下地干活，为的是让你早一天学会种地干农活，也锻炼锻炼身体，等你两膀有力了，干啥都好。你要知道，咱们靠天吃饭的人，只要有力气，就能把日子过好，也能把家里的香火过旺了，而且，我也就知道你在这世上饿不死，就算早晚死了也能瞑目了。再说了，念书识字能当饭吃吗？你看这田庄，不识字的人照样活得好好的，就你为啥非得念书？”

面对父亲的这一套歪理，涉世未深的田驴儿无从反驳，只是，没等父亲说完，就一脚踢飞脚底下的半截木棍，气冲冲的钻到屋里去了。

而最让田驴儿悔恨和遗憾的，也正是这一次和父亲的争吵，因为就是那年冬天，父亲和哑巴母亲外出去打短工，就再也没有回来。

虽然，爱护儿子的田成富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谎言呵护着田驴儿那倔强和充满自尊的幼小心灵，所以一直把外出乞讨说成是打短工，但是田驴儿早就从好事村人们的窃窃私语里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以常年乞讨为生的老花子的事实，只是，他比别人更加羞于说出这个事实，也害怕亲自揭开这个残酷的事实，似乎比父亲更加愿意维持那个谎言或者直接将那个谎言看成是事实。如果说血脉亲情会有同理心的话，那么他在谎言这一点上，是很像父亲的。

田成富和哑巴再也不会回来的事，田庄的人一致认为是那两口子死在了外面，但是，田驴儿不相信，他不愿意相信，因为他不愿意过早的成为这个贫穷家庭的男主人，所以，他的心底里，希望父亲和母亲还活着。但是，时间比生活更加残酷，日复一日的等待就像是石沉大海般平静和绝望。终于，田驴儿默认了，至少，他不愿意再等待下去了，往后的日子，他要一个人过下去了。

但是，日子怎么过？以他的这个年纪，其实他根本就不会过日子，只是，年轻气盛的田驴儿在心里发誓，无论以后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他都要比父亲强！他一定要活出一个人样来，至少不会像父亲那样被村里人瞧不起！然后，再把家里的那点荒废的田地种上，好好过日子。但是，过日子也需要资本，一个人两手空空还空着一张嘴，是没法过日子的，至少，今年要把地种上的话，至少需要锄头?头和耙子，也需要化肥农药和种子，而这些，他都没有。所以，他要去挣，去田庄外面的大世界去挣！他相信只要他出去，就一定能挣到过好日子的成本的。

憧憬过未来的美好生活之后，田驴儿打算离开家。田驴儿本来想给他的父母刨两个坟堆再走，但是他觉得晦气，彷佛只要立了坟，人就一定死了一样，所以，他不愿意，在心底里的某个角落，他还是一直固执地认为他们还活着，虽然，他的余生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父母。田驴儿外出打工，也没有钱做路费。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虽然是穷的快要呆不下去的家，但是在家里最起码你睡觉不花钱，但是出门在外的话，没有钱就等于脚下没有路，所以，田驴儿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他们田家的祖传秘籍——借钱。但是，田驴儿借遍了整个田庄，也没有借到一分钱，于是，他想到了最近一直在帮工的那户人家，他希望能从那家人手里借钱出来。

但是，当他前脚刚踏进那家人的大门的时候，那家的麻脸女人就开始指桑骂槐了，指着院里的猪骂它只会吃饭不会干活，言下之意是当初田驴儿在他们家也是只会吃饭不会干活。而另一边，那家的当家男人冷着脸对田驴儿说之前帮工的工钱和十几年前他老子田成富为了生田驴儿从他们家借的钱，相抵了，就算有多余的，那也是利息，所以，他给田驴儿没有要给的，一分钱都没有。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啊，他父亲田成富活着的时候，不，应该说还在村里的时候，人们多少会照顾着点田驴儿，但是现在，就算田驴儿给村里人下跪，求人借点钱给他，也没用，没有人敢给田驴儿借钱，谁都知道，田成富和哑巴走了，借给田驴儿钱，那就等于是打了水漂，要是哑巴两口子还活着，最起码还会有两个活人做担保和抵押，至少有人会借钱吧。

一无所获的田驴儿回到家中，生平头一次体会到了世态的炎凉，原来，自家的家再穷，那也是个家，有家的温暖，而别人的金殿银殿，别人的富，都是别人家的，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平日里光顾着羡慕别人家的富了，也没有好好的感受父母的慈爱，现在，在他受尽冷眼也借不到一分钱而需要父母的慈爱来温暖的时候，却是为时晚矣。此刻，他不如他的父亲！父亲至少有老婆孩子，而他，只有穷。

贫穷大概就是这样吧，注定了要让困于其中的人忍受了贫穷本身的同时还要忍受贫穷所带给他们的屈辱，愤怒和无奈，但是田驴儿不服！至少，此时的他不愿意向生活认输，更不愿意向贫穷低头，于是，他抬起他的右脚，狠狠的朝屋内一角的一只泥瓦罐踢去，发泄他心中那对于生活对于赤贫的怒气，还真没想到踢出个辉煌的明天来！

让田驴儿又惊又喜的是，他的这一脚下去，泥瓦罐当然粉身碎骨了，但是贫穷也动摇了，那就是泥瓦罐里藏着一包钱。田驴儿赶紧将那包钱捧在手心里，虽然，都是一些分分角角的钱，但是够了，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他支撑走出这个贫穷之门了。真是谢天谢地谢爹娘，也谢谢那个可亲可敬的泥瓦罐，想起来，那可是平日里父亲最珍爱的家具呢，也是禁止让自己靠近的宝贝。现在想来，那都是父亲良苦的用心啊，没想到赤贫的父亲，在儿子人生道路重新起航的关键时刻，还是给予了他深藏的父爱，留下了一点家财。于是，田驴儿揣上钱，锁上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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