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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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扶苏抬起黑黑的眼珠，看了他一眼，干脆道：&ldo;我不识字。&rdo;

四公子说：&ldo;他们说，你每日偷我的书看，而且都是很晦涩艰深的书！&rdo;

扶苏顿了顿拿着筷子的手，慢道：&ldo;除了策论，我却是不问国事的。&rdo;

由于有帝国第一读书达人的相助，四公子顺利过了关，除了太傅把策论扔到他脸上之外，他写的诗竟然破天荒头一次得了赞扬。

太傅福先生听说是始皇派去寻丹药的臣子徐福的后人，据说他家祖先在海上漂泊许久，远至蓬莱，也没见神仙出没的痕迹，垂头丧气而返，却怕始皇怪罪，便隐姓埋名，漂移郑地生活，改姓为福，去了旧时的徐姓，祖辈都以做大饼为生，烙得一手好大饼，培养六七代，才出了一个会读书的福太傅。

福太傅是个倔老头，教学生读书时一板一眼，他深知将来的郑王位会在八个公子之中产生，对他们益发严格。福太傅说一国之君持神器之重，小可利一方社稷，大可定乾坤万民，绝不可轻率，秉持骂是爱，打是更爱的原则，八位公子中不恨他的寥寥无几。

这老儿今日见一向难管教的四公子都顺利交了作业，便难得地笑了笑道：&ldo;今日聚而讲学，我便说个故事，同公子们谈些有趣的东西。&rdo;

诸位公子警觉地瞅了他一眼，随后低头称是。

福太傅拿着戒尺，略微沉思，开了口：&ldo;殿下们，战国史可还记得？&rdo;

众公子又称是。

&ldo;七公子，汝可知，卫氏变法是哪一年？&rdo;

七公子起身，道：&ldo;孝公既定，天下大分大合，秦实蛮荒，民弱兵疲。卫孙鞅，素贤，应公令，入栎阳。三年，说变法修刑，公善之。&rdo;

福太傅点头，&ldo;正是。今日，臣说的便是公孙鞅入秦都之后的一段事。估摸上下，应是孝公五年。那一年，临洮粮收艰难，管粮仓的小吏却失察，留种的粮仓教几只灰鼠打了硕大的洞，又接连几日大雨，粮种全遭了湿霉，眼见下一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臣斗胆，问各位殿下，若为秦公，当何如？&rdo;

众人思索片刻，粗想，不难不难，再细一想，瞄了嫡子荇一眼，都成了无嘴的葫芦，老僧坐定，谁也不做那出头的鸟。

福太傅淡笑，看了看座下，开口：&ldo;八殿下年纪最幼，且先说。&rdo;

八公子年仅八岁，&ldo;啊&rdo;了一声，指了指自己，众兄弟低头，无人救他，瞬间义愤填膺，&ldo;打死那帮混闹的老鼠，诛它九族！&rdo;

太傅敲敲戒尺，依旧笑，&ldo;稚子天真，殊不知鼠辈最是猖獗，子孙无以计数，九族除尽，十族百族早诞矣。况，虽是鼠祸，杀尽百世，救不得一方百姓，亦不济事。&rdo;

七公子知道，接下来就是他，没得推诿，洒洒脱脱站了起来，&ldo;国家粮仓，总有一二可救济，派个使臣放粮就是。&rdo;

太傅道：&ldo;七公子说得有理。老臣再问，我朝开国至今，可曾放过粮仓？粮乃国本，临洮为大县，百姓十万，粮仓尽而民未足，届时，国库空虚，战国兵事，一触即发，秦弹丸苦寒之地，何以立足？&rdo;

大公子是个温雅人，脸微红，清咳，站了起来，&ldo;不知，不知我从宗室，自内闱，带文武，清肃令，国之上下，共省一县粮种，何如？&rdo;

太傅笑得慈祥一些，点头，&ldo;殿下大贤，为君当如此。只，卫公孙初变法，成效不显，文武哗然，于孝公，颇有微词，兼有大夫势重，威胁宗室，公虽是贤公，可从上至下者，阳奉阴违者不知凡几，又何如？&rdo;

诸子哗然，擦了把汗。说什么这老头儿都有讲不完的理，自己只活了一二十年，他活了七八十年，说也说不过，怎么同他讲？

嫡子五公子荇淡哂，站起身，青色的衣摆微微撩起，朗声道：&ldo;若是我，临洮一地，民可发安居令，家居临洮未足三世者，按姓氏，令分三十县，借商君酷政，举国下令，凡持安居令的临洮之民，行至何地，邻人县政必置其安居。足三世以上者，仍留临洮，临接八县，按贫瘠富庶，募粮种各一，或可救民。&rdo;

太傅笑意更浓，&ldo;孺子可教，想至如此，难为，难得！虽举国搬迁，然三世之下，根基甚浅，婚姻尚少，总不至骨肉分离；三世之上，家族繁茂，不可擅动，又借商君东风，重整民籍归属，大善。但，尚有一事，老臣不解，或许殿下可解惑。民分三十县，颠沛流离，未及终地，已去一二，便是到了所分之县，水上浮萍，毫无依靠，碰上邻人欺生，又去一二，十分之民去了四分，秦地三十八县，民生不定，可有赞你仁厚的？战国六君，天下诸侯，可有称你得道的？无道的昏君，纵使劳苦，又有何下场？&rdo;

五公子荇心中暗恼，面上却笑，&ldo;俱是纸上谈兵，夫子焉知，若放我于秦地，我不成事？&rdo;

剩余的几个也未提出好意见，一众兄弟因为一窝老鼠被刁难得下不了台。福太傅同郑王议事时说起这一桩，郑王先是笑，后来脸色倒也难看起来，&ldo;当真无人想到，如何做？&rdo;

福太傅捻起胡须，叹道：&ldo;除了四公子说要回去思量思量外，旁的公子都未想到好法子。不过，这等问题，于方通庶务的公子们而言，确实难了些，答不出也无妨。&rdo;

郑王冷哼一声，&ldo;微小处才见真章。&rdo;

&ldo;话说，有几只灰老鼠……&rdo;红发的四公子绘声绘色地用白话对扶苏讲着他理解的偷粮案，一旁的侍书们捏了一把汗。

&ldo;听不懂。&rdo;扶苏冷淡回答，继续低头扒饭。什么叫&ldo;秦国里面有个姓卫的人，这个人貌似惹了不少祸&rdo;？什么叫&ldo;几只胖乎乎的可恨灰老鼠偷粮吃&rdo;？什么叫&ldo;有一天晚上，阴云密布，打雷闪电，狂风暴雨，第二天，所有的粮种就不能用了&rdo;？什么叫&ldo;如果你是秦始皇，一个郡县的人都要饿死了，你会怎么办&rdo;？

从不知道大昭宗室的精英教育是这个德行，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ldo;不是始皇，是孝公。&rdo;侍书的脸红透了，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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