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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久不多时也从药铺出来,瞧见几人坐在食肆,欣然走近便将手中足有十数包药材皆放到桌上。“君黎大人——不会真要请我们吃饭?”他笑着,“我说什么来着,这种事只要敢想,果然也不是‘不可能’。”
夏君黎脸色不错:“都要傍着我去临安了,这一路的饭不都得着落在我身上?”
“你要这么说——我们吃饭的钱总还有,至不济,我们还吃自己的干粮,倒也不用施舍。”思久白他一眼,拿出块白布,将那些药材包起来,向见微道:“备了这些,路上有什么事也够用了。”
“是么,既还有钱,那不如你来请我,算回报一二?”夏君黎笑道,“干粮也无不可,我绝不嫌弃你是‘施舍’。”
思久一顿,张了张口,一时有点无言以对。
见微终是看不下去:“君黎大人,思久他——他当然是极愿作东请你,可是这话说不出口,因为我们当真没钱——非但没钱,实在已是债台高筑了。我们自己是惯了如此,吃食、用物都可以去赊、去混,哪怕是去骗、去抢,可是赊钱骗钱来请你,实在也……也有点可笑。但你别笑他。这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所以他才一顿饭都承诺不起——其实,我方才就是想对你说这个——虽然我觉得我应该尽力活着,可若是没有我,他们可以多交很多朋友,可以多做很多想做的事,可以少低很多头,可以过得比现在好十倍。”
思久不吭声,只顾自包药。
“君黎大人当然早知道了。”见微接着道,“你搜过思久的身,他身上根本没多少钱,去药铺若不是要抢,当然只能是去赊——你故意让你那位小兄弟陪他去,你用了——应该是‘传音入密’类的功夫,交待他悄悄付钱给账房,不让思久知道。你能这般相助,又哪里会与我们纠缠一顿饭。思久说话别扭,可既然是为了我,感激的话便还是我来说——此恩铭感,若君黎大人觉得我们能帮上你什么,我们无论如何,定不推脱。”
“不必这么当真,我也没指望他。”夏君黎道,“请你们吃碗面还请得起。”
食肆的伙计此时大声吆喝着“让一让”,见微回头,只见伙计跟在骆洲后头端来一个木托,很快四平八稳停在了几人的桌边,随即将面一碗一碗端将下来。思久只好将一大布包药拿开腾出地方,骆洲已然志得意满地绕至夏君黎边上空位坐下,伸手先给夏君黎、俞瑞和自个儿拿筷子:“大哥,我打听过了,这个‘姜油热面’是这家的招牌,天越热,这面还卖得越好。”
他说罢抬头,见对面三人还没动,便将筷筒推过去。见微说了声“多谢”,知着也说了说“多谢”,只有思久——却是什么也没说。
骆洲瞪了他一眼,顾自举箸开食。对面三人好像都在发怔,怔了片刻,思久才先伸手从筷筒里拿了筷子。那“姜油热面”果然很热,也很香,凑近了熏在面上,让他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他确实很饿了,也确实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头也没抬,就着那模糊视线的热气便大口吃起来。
“这就是‘姜油热面’了。”知着口中喃喃。
“你听过?”骆洲刚往嘴里塞了面条,含含糊糊问他。
“行远信里提过。”
骆洲一愣,知着轻叹:“嘲笑了他十年,实在没想到,我们也……没能在家里躲一辈子,……竟也走上了他走过的江湖,坐了他坐过的地方,亲口尝到他信里说的东西……”
“别说了,”见微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
思久还在顾自吃面,一个字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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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人在吃饱的时候,心情也能好点。一顿面之后,夏君黎总算能安稳地听几个人仔细回忆拼补出了——戎机是如何怀疑到了宋然的黑竹执录身份。
第一件可以确定之事——戎机的疑心的确出于宋然,而不是此前多年的执录宋晓。戎机投身黑竹多年,深知执录一直都处于被“架空”之境地:黑竹徜徉江南不肯北归,执录安于故土不愿南下,彼此联系松散,没有太多痕迹可寻。可说不清从何时起——似乎是天都金牌之争马斯死后,或是“双玉之争”张弓长失陷、夏君黎入主黑竹之后,会中势力消长,各项规矩或废或立,或废的又重立,其中就包含了——与执录有关的节次法度。要将执录的法度重新执行起来,首先自然是要有执录这个人在——戎机隐约感觉到,执录这个人一定是来了临安。因此,首先可以推断的是——执录当是在这两年之内,自中原前来临安定居之人。
这样的人实在并不少。别说两年,就是两个月、两天,都可能有不少北方人投奔临安,散入这偌大都城的芸芸众生里。戎机一度在临安城的街巷游荡,或明或暗地观察每一个相遇之人的言语神情,一旦听到有中原口音就会留个心,但有一天忽然意识到——如此实在不啻大海捞针。执录虽然是中原来的,但未必就保留了中原口音;甚至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有任何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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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了,他调查这个只是出于好奇,甚至可说出于偶然。这分好奇的源头,说起来还是对夏君黎这个人之好奇——对这个死水沉沉多年后突然出现变故的黑竹之好奇。夏君黎早在天都峰双杀之争当日就出现过,甚至凭运气杀了马斯——这么一个当时看着并不算高手的外人混入了黑竹这等要紧的大会之上、杀了黑竹炙手可热的准金牌、被人保走、隔了数月忽然成为大人物保举的黑竹之首——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有人特意安排好的。对旁人来说,事情便到这里为止,可对像戎机这样的人来说,遇到这种事便直似猫闻到了鱼腥,鲛鱼见到了血,若是不把夏君黎的底细给翻腾出来,他只怕要抓耳挠腮。
他为此好是折腾了一阵,可结果——夏君黎的底细不说“乏善可陈”,却实在谈不上什么“秘密”:他师从凌厉、朱雀的来历,他与徽州顾家的恩怨,他与临安夏家庄有关的身世流言,虽然每一样都令人称奇,可每一样又都是坊间公开谈论之事,就连他和青龙教左先锋单疾泉之女的私情也被他自己宣之于众,以至于戎机这么个以打探私隐为好的“猫”或是“鲛鱼”和茶馆里听书的知道的都差不多,着实叫他沮丧。他很是希望自己能先于旁人至少调查明白一件夏君黎的隐密之事,于是还曾扮作了送堆肥的役夫混入过夏家庄两回,想要偷听李曦绯与夏君超的对话,或是偷看些文札录记书信之类,来证实或证伪那些流言。可这种事也没那么容易——机缘可遇不可求,急切之间,当然并不能成功。
说来也怪他自己。自马斯死后,他和不少人一样不肯立时承认沈凤鸣这个金牌,观望中未肯轻易投身落驻临安的新黑竹,沈凤鸣多次召集人手,他都没有应声,到了这会儿,当然也没法轻易混入在建的新总舵,更接近不了黑竹之核心。他时常乔装打扮了去彼时还没荒废的林子里转转,或者去城东村落里黑竹聚居之地偷听,搜刮一些不很新鲜的二手消息,关于执录已来到临安的念头便是在这期间灵光一闪出现于他心际,也算是那一阵他最感振奋的衍生之念、意外之得了。
——他知道这些所得并没有人在意,最多只能在给远在家乡的那几个朋友写信时吹嘘一番而已。但总算还有人可说。
他在临安外城“大海捞针”般找寻执录未果,兴热稍冷,才觉自己确实有点舍本逐末了——夏君黎与执录,岂非应有往来?既然不知道执录是谁,那只要盯住了夏君黎,不论是关于他的秘密,还是执录的身份,岂不是都有着落?于是这事兜了个圈,又落回了原处。
“盯住夏君黎”当然是个难题——夏君黎常居内城,戎机自不得不思索一个完善的法子混入内城去才行。但——即便还没想到法子,他由此却又能推得第二件可以确定之事——这位执录要么是在夏君黎极偶尔离开内城时才能见面,要么本就在内城——或是能轻易出入内城。若是前者,他就消设法打听夏君黎每来外城时都去了哪里;若是后者,那么可疑者之范围便能缩小许多。总之,对他来说,都算有所得。
他将这第二个推论亦写信告知见微等人——加上此前的第一个结论,他感觉找出这个人可能不会太久。
夏君黎和宋然见面并不多——但不巧的是,除了朱雀府里的人,他和谁见面都不太多。清谈会上那么多官员,他独独和宋然交了好,甚至还曾去太学听过他讲课,如何又不算特殊?戎机虽然历了一番辗转,但还是得到了这个消息。学士宋然看起来和黑竹会八竿子打不着,但他完全符合戎机的那两个预设——不但是近二年内才从中原至临安定居,更能轻易出入内城——所以,他还是将这人记下了,以待后观。
戎机虽在黑竹常给人嘲笑,但在市井坊间着实还是有些交游。他花了点时间,也花了点银子,设法让一个相熟的内廷小吏帮忙谋了个内廷灯烛作坊的活计。因为识字,他熬蜡卷烛之余,还得以做些盘点记数、跑腿送运的活,由是一来能有了在内城行走的机会,二来也算与内城好几处混了个脸熟,甚至内侍省也逐渐认识了几个人。便在他谋算着再调去更自由些的差事之时,却偶然听说了一件事。
——这事不是在内城听说的,是在城东的村子里听黑竹的人说的,乍一听之下,也与他在追寻之事并不相干:据说,那个已久未在黑竹露面的喜欢女扮男装的银牌“千杉公子”,原来是嫁人了;她嫁的人,原来是阿矞的哥哥宋客。
“阿矞”,这个名字,在“双杀”之后“双玉”当道的黑竹会也曾耀眼无比,沈凤鸣被逐、子聿身死之后,会中一度认定,阿矞或有可能是下一个“金牌”。可这样一个少年也终究没逃过一现昙花的命运,在一场乱战里葬身于幻生界的毒手。戎机虽然怀疑过此事的内情,可那场所谓乱战没有能说得上话的目击之人,他便也无从深究。他听说那场乱战中阿矞还有个哥哥,但直到这天,他才知道这人叫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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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客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但无独有偶的是,戎机在内城的时候听说过,“三试魁首”宋学士的家眷最近到了临安——他有个弟弟,也叫宋客,也是不久前成婚的。
这两个宋客若是同一个人,那岂不是说——宋然和黑竹会本来就有莫大的关系?虽则——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宋然亦是黑竹中人,更不能证明他是执录,可这样的关联,却无疑令戎机对他的兴趣涨出了十倍。
果然,知着将戎机信中所述解释到这里时,骆洲已忍不住道:“那,那这不是太过明显了吗?”
知着便道:“如今这般自结论倒说回去,自是觉得此事看似昭然若揭,可实际上就算是行远那样事事好奇留心的人,也许久才发现此中关联。大约,自内城之中与宋学士有交者,以文士居多,多数没有黑竹会的关联,而自黑竹这一端知晓阿矞、宋客兄弟和千杉公子身份的,又大多不可能与太学学士有所交道。不过骆兄弟说的确实也不错,这样的破绽并不应该,尤其是——依照君黎大人所说,执录营设太学学士这个身份,原本就是为了隐藏他的真实身份,那理应在这种事情上加倍小心不留下把柄,否则时日一久,终究是要给人发现的。”
“这倒也未必。”俞瑞哼声道,“有时候进即是退,不完美反更真实,虽则有些事让人知道不好,可遮遮掩掩未必更佳。至今为止,除了你们这等人,根本没人这般想。就连你们也不过是猜测,抓不到实据。”
“可他本应让人连猜测的机会都没有的……”夏君黎喃喃道,“我一向只觉得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隐藏于一片‘眼花缭乱’的假象之中,当是‘大隐于市’的做法,可或许是我身在其中,竟然没发现有任何不对。”
“除非,”思久忽然道,“他根本没想隐藏这个身份。”
夏君黎抬头:“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或许只是你以为他在隐藏这个身份,其实他这一通‘眼花缭乱’的,不定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呢?”
夏君黎竟尔笑起来:“我以为的目的,其实不过是他隐藏真实目的的手段之一;我以为他的‘眼花缭乱’是为了骗别人,其实我也是被骗的一个?”
思久原本只信口一说,并不当真,忽见夏君黎好像当起真来,忙道:“我可没这么说——我一向都这般胡乱猜测的,你又不是不知。你的执录,你最了解,我只是开个玩笑。”
“那要是我其实不了解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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