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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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第1页）

这无相寺乃皇家寺庙，建在长安南郊的太乙山中，距升平坊路程不短。出城来至山脚已是日暮，原本有条宽敞官道可走，但思及此行不便张扬，恐有官军巡道，只得牵马自崎岖小路而上。

因此颇费精神，过了亥时两刻才终于摸索到寺庙小门，而倒不用再费心，那日递话的小尼提着盏灯，早就候在阶前了。便与其略微交涉几句，跟随而去。

夜间不辨寺中轩阁，只觉穿廊过院，甚是繁琐。俄而来至一座小院，见正房窗纱上映着人影，才知是到了。我自然坦荡，也不迟疑，推门就踏了进去。晁衡不便，则留守廊下暗处。

屋内极是素朴，陈设亦是旧得有些年头了，左右点着两支残烛，光线昏黄。楚云深背对着我跪在佛龛前，并非没有察觉我的到来，而似乎是在等我先开口。

&ldo;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rdo;我开门见山，心绪平静。

她不答话，只是缓缓起身转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此刻见她，倒觉得像是换了个人。她梳着云髻，虽纹丝不乱，却显得老气横秋，眉峰翠减，面色暗淡，身上的海青法衣肥大粗旧，实在太不衬她。这才几日光景啊!

&ldo;那日殿上情形，你可看清了?&rdo;她蓦然开口，却非道歉后悔之语，且眼帘低垂，形容极其冷淡，&ldo;武婕妤，是个恶鬼。&rdo;

&ldo;她虽有夸张之嫌，却也未冤枉你吧?&rdo;我自然知道那日武婕妤表现反常，但一时不辨楚云深之意，只不免试探。

她轻吐了口气，略提了些精神，&ldo;事到如今，不必讳言，我不信你毫无察觉。我是恨皇后，可想害皇后的并非只有我一人。武氏，她早有倾夺之心。&rdo;

这内情并不令我感到意外，依照那日情景也更觉合理，便思索着道：&ldo;她怎样做怎样想你又如何得知?&rdo;

她这时突然抬头望向我，面上闪过一丝苦笑，道：&ldo;那还是你提醒了我。你还记不记得&lso;移花接木&rso;的那场宴会?&rdo;

&ldo;这是……何意?!&rdo;我心中登时一紧，虽记得那次宴会，可却完全不解她的问，颇是茫然。

&ldo;那盆花木是我怂恿皇后送给武婕妤的，目的就是制造她二人的矛盾，让陛下厌恶皇后。宴会散场之后，我自然要去探听消息，可谁知半路竟看见了你和你的侍女。你们在为皇后抱不平，而你无意间失了口，说了一句&lso;皇后除了名位比她高，诸事皆不及她，她未必想做皇后不成?&rso;。就是这句啊，提醒了我武氏有觊觎之心，我便赌了一次，主动结交于她，谁知，一拍即合。&rdo;

&ldo;所以，你和武氏一直在互相利用?!&rdo;我震惊的程度不亚于那日得知大祸降临，又从心底生出一阵恐惧，脊背发凉。

&ldo;是。&rdo;她毫不犹豫地说道，&ldo;自那之后，我与她里应外合，互为取利。她是宠妃，又颇有手段，倒真让我省了不少心思。可是，我终究道行太浅，一朝事发，被她抛出替罪。&rdo;

我想她这话，道理通，也不通，便直接问她：&ldo;我并不知你与她的勾当，告发你也并未牵扯她，她如此落井下石，不惜牵连刘美人与潭哥哥，却是为何?&rdo;

&ldo;这就是她的狠毒之处。&rdo;楚云深微叹，眼中却毫无波澜，&ldo;大火之后你警告过我，那时我想过收手，可又想到与武氏的关联，便寄望她能替我对付你，以为自己能够逃脱。&rdo;

&ldo;你自作聪明!&rdo;她说到这里我已完全明白了，心中极是愤慨，&ldo;&lso;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rso;，你也是诗礼名门出身的女儿，这样简单的道理竟不懂得?!&rdo;

&ldo;道理再浅，真到那般境地也就看不清了。&rdo;她丝毫不为所动，面孔还着意抬高了些，&ldo;她因知晓了我与你的事情，又深知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便对我有了戒备，及至事发那日，她就趁势发难。&rdo;

她停了停，似是思索，又似调息，片时才继续道：&ldo;她想当皇后，本就对别的宠妃甚是提防，刘美人贤良淑慎，素为陛下敬重，她便早将其视作一大威胁，而我这里，她又怕我为自救将她供出。于是，两重缘故交叠，就有了那日大殿上的情景。她想一箭双雕，永绝后患。&rdo;

&ldo;那你……&rdo;

&ldo;你一定是要说，我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何不就说出来，定能自救，也避免刘美人母子受屈，对吗?&rdo;

她打断了我，也确实说中了我所想。

&ldo;为何?&rdo;我注视着她，心中暗猜还能有什么关键。

&ldo;她买通了俨儿的乳母，若我多说一个字，她便要乳母毒死俨儿!而就算我供出了她，也未必能撼动她分毫!所以，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翻云覆雨，颠倒是非。&rdo;

到此时提到孩子，她才终于显出悔恨交加的神情，泪珠如线，很快便湿透了她的衣襟。我缓缓记起来，关于这番&ldo;人母之心&rdo;，我很早的时候就提醒过她，只惜她执迷不悟，终究为人把柄。

许久，待她稍作平静，我问她：&ldo;武氏的毒计未成，你将这些告诉我，是要我救你吗?&rdo;

她却摇了摇头，沉沉说道：&ldo;你救不了我，她也无法再取我的性命。那日幸有你们与她抗衡，此事已是个平局了。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要你心中有个防备，就算……就算是我的一点歉意，还有……只有你能……&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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