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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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第1页）

杨度想起这个野鸭子正好做个下酒之物，便问：&ldo;卖吗？&rdo;

&ldo;卖。&rdo;猎人见来人原来是买野味的，本来阴沉沉的脸立即开朗了。

&ldo;多少钱？&rdo;

&ldo;一百文。&rdo;猎人有意抬高一倍的价。

&ldo;行，卖给我吧。&rdo;杨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约值二百文的碎银。

&ldo;先生，我没有钱找。&rdo;猎人说的是实话，他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做生意。

&ldo;不要找了。&rdo;杨度一向大方，慢说一百文钱，得意之时，就是一百两银子，他也可以随手送给毫不相识的人。

&ldo;这就谢谢了。&rdo;猎人得了便宜，脸上露出了笑容。

夏寿田问：&ldo;大哥，你就住这一带吗？&rdo;

&ldo;对，家离这里有五里地。&rdo;

&ldo;平时都做些什么？&rdo;夏寿田又问。

&ldo;种庄稼。&rdo;猎人答，&ldo;闲时就在这洼地打点野物，摸点鱼虾，换两个零钱用。你们是城里来的？&rdo;

夏寿田点点头。

&ldo;我知道你们是来散心的。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的风景比这里好。&rdo;也许是回报多收的一百文钱，猎人一下子变得主动热情起来。

杨度、夏寿田在猎人的带领下走了一里多路，忽见眼前现出一排高耸笔挺的白杨树来，树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晶莹透亮的溪水悄悄地流进芦苇丛中的洼地，溪上横跨着一座小平板石桥，石桥旁边有几个做工粗糙的石凳。这里视野开阔，富有诗意，与刚才的洼地相比，又别有一种趣味。走了个把时辰，两人也累了，就在石凳上坐下休息，也招呼猎人一起坐坐。猎人坐下，那只瘦狗蜷缩在主人的脚边，不停地摇尾巴。

&ldo;大哥，家里几口人，日子还过得下去吗？&rdo;夏寿田问。

&ldo;家里七口人吃饭。&rdo;猎人叹了一口气，&ldo;什么过日子，到世上来变人，真是活受罪。&rdo;

猎人的脸又回复到先前的阴沉了。一句话堵得夏寿田不好再问下去，看看他那一身穿戴，也可知日子过得是挺艰难的。杨度忽然想起了安慰的法子，大声说：&ldo;大哥，不要担忧，过年把两年就会好起来的。&rdo;

&ldo;怎么会好起来呢？&rdo;猎人皱着眉头问，这话显然没有给他带来兴奋。

&ldo;皇上已下了诏书，要变法了，你听说了吗？&rdo;

&ldo;皇上要变法？&rdo;猎人大为吃惊，&ldo;变什么法，怎么个变法？&rdo;

此地离紫禁城不过二三十里地，真正是天子脚下的子民，居然对闹得天翻地覆的维新变法懵然不知，热衷于此事的杨度不免气沮，喉咙哽了一下后还是作了解释：&ldo;皇上要变法，就是把过去的旧法子去掉，立新法子。新法子立起来后国家就富强，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rdo;

&ldo;立新法子？&rdo;猎人似乎明白过来，&ldo;请问先生，新法子里有没有说把田分给我们庄稼人？&rdo;

分田！这不是当年太平天国的主张吗？他想到哪里去了！杨度摇了摇头。

&ldo;不分田给我们，是不是今后可以少给官府交粮谷呢？&rdo;猎人又问。

轻赋！这几年赔款赔得朝廷一贫如洗，皇上恨不得给各省加赋增税，主张变法的书生们谁也不敢说轻赋的话。杨度只得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猎人彻底失望了，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站起身说：&ldo;既不分田，又不少收粮谷，庄稼人的日子从哪里好过起？这变法有屁用！两位先生自个儿在这里观风景吧，我要打猎谋生去了。&rdo;

说完喊了声&ldo;来富&rdo;，那瘦狗立刻站起，使劲地颤几下，便跟着主人走了。

夏寿田望着杨度呆呆的傻样子，说：&ldo;一个种田打猎的人懂得什么！你跟他大谈维新变法，不是自找没趣吗？走，我们到亭子里去，把这只鸭子炒了，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去。&rdo;

二人走出洼地，来到江亭，拣了一个临窗的桌面，把买来的野鸭子交给酒保，要他来个一鸭三吃：肉蒸，内脏炒，骨头熬汤。然后要了一壶仿唐名酒万里春，点了四个菜，两人便对酌起来。

夏寿田的兴致很高，谈诗文，谈翰苑掌故，谈这几年的东洲同窗生涯，颇有点春风得意的味道。杨度本来就有心事，再加上被猎人这么一冲，更是兴味索然了。他信口应酬着夏寿田的高谈阔论，脑子里猎人那句&ldo;这变法有屁用&rdo;的话总不时浮起，又想起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变法前景黯淡，又想起袁世凯虽信誓旦旦支持变法，但他的顶头上司荣禄是太后的死党，且荣禄还掌握着聂士成的武卫军、董福祥的甘军，这两支人马合起来，要远远超过新建陆军。后党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帝党岂能抵挡得了？维新变法啊，看起来是凶多吉少！几杯酒吞下后，杨度心中千头万绪如乱麻，满腹忧国忧民之愁都随着酒兴而涌起，看着几个游人正在新刷的白粉墙上题诗，他从账房柜台上抓起一支大毛笔，快步走到墙边，略加思索，便在上面飞快地写起来：

百字令&iddot;江亭抒怀

登临眺远，见幽燕大地，风高云扫。西山王气但黯然，极目斜阳衰草。果儿未熟，花瓣落尽，雏燕愁已老。一番浓兴，且付野山荒岛。却思尧舜基业，汉唐江山，何时已杳杳？空有诸葛济世才，困隐茅庐谁晓！不如归去，随牧童樵子，摘捡梨枣。书生意气，徒招万千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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