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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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第1页）

趁着梁启超两口子张罗茶水之际，杨度打量着客厅。

这是一个典型的日本式客厅。楼层很低，因而客厅里的用具都是矮矮的，两条黑漆长桌还不到两尺高，东头矮脚柜上摆着一瓶插花，看来那是梁夫人到日本后学会的新手艺：几朵金黄色的山菊花配上几根阔叶兰草，显得清新淡雅。客厅里铺满了用草席织成的寸把厚的榻榻米，将客厅衬托得简朴而洁净。北面墙壁上贴着一张尺来高四尺来长的水墨画，画面上云青青兮欲雨，水淡淡兮生烟，半月形的拱桥旁边，一个书生在抱膝读书。画的左边角题了四个小字：蕙仙学画。

南面墙上，也是一张横幅，也是尺来高四尺来长，与北墙的画正好相配，上面写的是两首七律，题作《自励》：

平生最恶牢骚语，作态呻吟苦恨谁？

万事祸为福所倚，百年力与命相持。

立身岂患无余地，报国惟忧或后时。

未学英雄先学道，肯将荣瘁校群儿！

献身甘作万矢的，著论求为百世师。

誓起民权移旧俗，更研哲理牖新知。

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犹狂欲语谁？

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

下署：少年中国之少年辛丑年书于横滨寓所。

客厅的布置，充分突出了主人高雅的情趣、远大的志向，洋溢着夫唱妇随琴瑟和谐的气氛。杨度在心里称羡不已。

梁夫人用茶盘托出四杯盖碗茶，大大方方地说：&ldo;日本的茶道我还没有学会，今天还是请你们喝岭南的铁观音吧！&rdo;

代懿接过茶，笑着说：&ldo;还是我们中国的茶好，日本的茶道吹得神乎其神，我喝了，除开苦外，什么味道都没有。&rdo;

大家都笑了起来。梁启超双手端了四个碟子出来，说：&ldo;你不知道，日本的茶好就好在这个苦上，岂不闻一苦胜百味吗？&rdo;

大家又笑起来。梁启超把四个碟子摊开，指着他们说：&ldo;这是道地的倭货，你们吃吧，住在日本，吃不惯他们的饮食可不行。&rdo;

众人看时，四个碟子里分别装着炒青豆、烘五香花生米、芝麻椒盐饼、杏仁丁香鱼。

&ldo;我吃得惯！&rdo;杨钧说，随手抓起一把杏仁丁香鱼说，&ldo;这个是我们国家没有的顶好吃的东西。&rdo;

梁启超说：&ldo;重子有眼力，这东西的确是好。今后回国了，我要带它几麻袋回去，让大家都尝尝。&rdo;

杨度细细地审看。这是杏仁和丁香鱼的混杂食物。丁香鱼是一种只有半寸左右长的海鱼。将丁香鱼加些香料焙干，再混合在杏仁中，吃起来又香又脆又补人。杨度吃了一口，果然味道甘美。

&ldo;卓如，你什么时候又取了个这样长的别号？&rdo;杨度指着《自励》诗后的署名&ldo;少年中国之少年&rdo;，问梁启超。

&ldo;我初来日本时，作文署名常用&lso;哀时客&rso;，后来写了《少年中国说》。别人都说中国是老大帝国，我说老大帝国要新生，它是一个新生的少年，我梁卓如也要和自己的祖国一道新生，所以从那以后，我便改名为少年中国之少年了。&rdo;

众人都点头称是。

&ldo;现在我又有一个新名字：饮冰子。&rdo;

&ldo;饮冰子？&rdo;代懿觉得有趣，&ldo;这是什么意思？&rdo;

&ldo;你们猜猜。&rdo;梁启超乐道。

&ldo;我知道。&rdo;杨钧想了一下说，&ldo;此典出自《庄子&iddot;人间世》：&lso;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乎？&rso;看来卓如兄有两患之难。&rdo;

&ldo;正是，正是。重子书读得不错。&rdo;梁启超鼓掌欢笑，&ldo;我自号饮冰子，书斋便跟着叫饮冰室。只是名字取好了，匾还没有写成。晳子来得正好，你的书法独步东瀛，就请你给我题个匾吧！&rdo;

杨度说：&ldo;独步东瀛不敢当，既然你看得起，写几个字还是可以的。&rdo;

&ldo;就写，就写。&rdo;

梁启超连忙进书房拿出纸笔来。杨度也不客气，饱蘸浓墨，抬起臂腕，一笔一画，似凝聚着万钧之力。转瞬之间，矮几上的白宣纸上现出&ldo;饮冰室&rdo;三个字来。但见它糅汉隶魏碑之长，具庄重端秀之姿，真个是功力深厚，才气纵横。梁启超喜道：&ldo;快请落个款吧，不然日后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梁某人自己写的，那才是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哩！&rdo;

&ldo;好吧！&rdo;杨度笑道，&ldo;不把这个功劳送给你。&rdo;

又题笔写了几个小字：湘潭杨度题。

刚写完，不觉遗憾起来：&ldo;可惜不曾带个图章在身上。&rdo;

&ldo;这有何难，我给你补全。&rdo;杨钧早被这种气氛所感染，跃跃欲试，只愁插不上手，现在正轮着他露一手的时候了。&ldo;我这就给你现刻。卓如兄，你有印石和刻刀吗？&rdo;

梁启超摸着头说：&ldo;我于治印一窍不通，这些东西可没有。&rdo;

&ldo;没关系，把小妹妹的铅笔刀借我用一下。&rdo;

杨钧说完走出客厅，在院子里抓了一把泥进来，将铁观音茶滴了几滴，左捏右捏，十几秒钟便捏出一个椭圆形底面的泥柱来。他接过梁启超递过来的铅笔刀，顺手便雕起来。不出两分钟，椭圆形底面上现出了两个字。梁启超又拿出印泥来。杨钧将泥柱在印泥上压了压，然后轻轻地在&ldo;湘潭杨度题&rdo;的下面一钤。拿开泥柱，纸上现出一个鲜红的椭圆印章，中间两个白文小篆&ldo;晳子&rdo;清晰古朴，结体别致，令人越看越可爱。梁启超喜不自胜：&ldo;杨氏兄弟珠联璧合，饮冰室将倍添光辉。重子，你这颗泥印就存放我这里，留个纪念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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