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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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ldo;起来搞晚汇报。&rdo;

&ldo;不是跟你讲了？在门诊部已经搞过了。&rdo;

&ldo;快起来！你不懂，穿好衣服。&rdo;

看来刘絮云是一个很驯服的妻子，叫她起来她就起来，说她不懂她就自认不懂，老老实实坐起来穿衣服，像正式起床似的，一丝不苟，将每一粒扣子扣好。她不但是一个驯服的妻子，而且确实生得讨人喜爱，那长长的柳叶眉虽然有点近似画出来的，略显得不大自然，但还好，因是静静地横卧着，眉稍向下，有几分妩媚。当她侧身弯腰扣鞋襻的时候，将腰身一扭，尤其动人。邬中坐在靠椅上等她起床，望着她那引人爱慕的每一个动作，细细欣赏；并娓娓开谈，把他最近一段时间获得的政治心得传授给他的妻子：

&ldo;你呀，只知道当护士，做妻子，靠丈夫，过日子，这样不行哩！像无忧无虑的花喜鹊，见丈夫回来就喳喳喳只知道欢喜。冬天快来了，你知道吗？要有一个窝，哪怕是衔几根柴棍子，松针叶子，也要筑一个窝，不然会冻死的。&rdo;

&ldo;你这是寓言，你将来会成文学家。&rdo;她温柔地瞟了丈夫一眼。

&ldo;什么文学家！臭知识分子，顶个屁！现在要当政治家，你懂吗？只有当政治家才有出息。&rdo;

刘絮云用邬中平日喝茶的杯子给他泡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上，邬中平淡、自然、习以为常地伸手接过茶杯，往旁边一放。&ldo;看你，鞋湿了也不换一换。&rdo;

刘絮云心疼地责备着丈夫，转身到床后拿出一双刷得锃光闪亮的军用皮鞋，放到邬中脚边说：&ldo;给！&rdo;邬中只顾谈他的心得，妻子便蹲下来，一面帮他解鞋带换鞋，一面唯唯诺诺地听着丈夫大发高论。

&ldo;我最近体会到，&rdo;邬中考究着词藻说，&ldo;政治是人间第一伟大的事物。&rdo;

&ldo;你怎么又当起哲学家来了？&rdo;

&ldo;不，这不是什么哲学，这是医学，是你们那一行。你们拿尸体来解剖，割开它的膝盖，看见了里面的筋腱，就知道人的腿为什么会动了。这就是我讲的意思。&rdo;

&ldo;讲了半天，我一点儿也听不懂。&rdo;

&ldo;先搞晚汇报吧，汇报完了，再跟你说。&rdo;

&ldo;人家都睡了。&rdo;

&ldo;那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大声唱歌，把他们通通吵醒。他们心里在骂你，但明天起来回到单位搞学习，还会提出来表扬你的。你信不信？&rdo;

刘絮云是很聪明的，不需要想多久她就能领会了。&ldo;你准备一下吧，学哪条语录，汇报一些什么，要有意义，要把你做的好事都讲出来，别当傻瓜。&rdo;

&ldo;我知道！&rdo;刘絮云显然也是很内行的。

邬中坐着喝茶，心里在活动：现在最好办的应该是文工团那些当演员的人，他们受过专门训练，能一下子就假定自己变成老头了，一下又变成英雄了，需要哭就哭，需要笑就笑，千人万人看着也不害羞，当众同别人谈恋爱也不怕自己丈夫在台下看了吃醋。当过演员的人最好了，但又可惜，那些愚蠢的演员，也许根本没有想到在日常生活中演戏，只知道上台去演戏，有了本事不会用。其实那都是一些低级演员，是因为生就的无出息才去当专业演员。真有本事的演员不在他们那里……

&ldo;开始吧！&rdo;刘絮云在催他。

于是，一折司空见惯的小戏就开始了。

他们首先唱了《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天天要唱若干次的歌。歌声可不算美好。刘絮云的样子虽然有点像文工团员，唱起歌来就完了，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嗓子：干瘪而钝突，毫无美感。难怪她平时总是细声细语讲话，若不然，像现在唱歌这样，不讲究点收敛和做作，一出声就会把男人们吓退五十里。至于邬中，则完全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不过不要紧、唱不唱是态度问题，唱得好不好是能力问题。越是没有唱歌的能力又唱得很卖劲，就越能证明态度诚恳。

接着便由邬中领先朗诵道：&ldo;首先让我们敬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刘絮云加入）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rdo;邬中又诵道：&ldo;敬祝毛主席最最亲密的战友，我们敬爱的林副统帅（刘絮云加入）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rdo;

先由刘絮云汇报，她念道：&ldo;最高指示：&lso;对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要能够精通它，应用它，精通的目的全在于应用。&rso;敬爱的毛主席，我今天学习您的老三篇，学到晚上十一点半钟，三篇光辉著作我都能背了，但离您老人家要求的&lso;精通它，应用它&rso;还差得很远，还要继续努力。&rdo;然后是邬中大声念道：&ldo;最高指示：&lso;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rso;敬爱的毛主席，我反复学习您老人家这个指示，今天又有新的体会，不但社会上有阶级斗争，我们部队也有阶级斗争。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在当前这场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站稳立场，擦亮眼睛，同一切反毛泽东思想的阶级敌人斗争到底。&rdo;

这一折小戏演得很成功，全宿舍的人都醒了，人们一定在私下里议论：&ldo;你看，邬秘书和小刘对毛主席多忠啊！我们要好好儿向他们学习。&rdo;至于会不会有人产生反感呢？也许会有，因为正如邬秘书所说，部队也有阶级斗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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