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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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第1页）

圆月一轮，独照青天。

行过太掖池，瞥眼望去水色浮光，微风拂拂，银色碎碎漾漾地铺满湖面，落入眼底时，只觉这景致带着一股说不出有多熟悉的旖旎。我抿唇，放缓了脚步，一步回眸，再步停留。

本欲去清歌坊寻豪姬，但转念想想自己抱着白玉壁走来走去总是不妥，思量一下，决定还是先回疏月殿安置好再说。

几月前金城大乱，宫中侍奴大都遣散，疏月殿因我不在之故，所有的宫女和内侍都被换下。我冒充无颜的日子里曾回疏月殿瞧过，诺大的殿堂一个人影也不见，虽摆设依旧，也有人常去打扫收拾，但相比以前爰姑和我都在时的热闹喧哗，彼时的疏月殿显得好不冷清萧索。

如今我回来了，也不能总住在无颜的长庆殿，还是一人偷偷在自己的宫殿呆着的好。

站在太掖池边出神地望了会月下水色，我轻轻一笑，踟躇一下，虽不舍，还是转身朝疏月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殿前梧桐叶绿，几株樱花在夜色中悄悄绽放，娇嫩的花瓣浸着月光，往日雪色的纯净中暗暗夹入了一抹粉红，仿佛是掺入了在这块土地上因杀戮而流淌的血流，如今花虽娇妩，却怯怯轻摇不禁风吹，好似带着丝丝的不能离存的伤。

我看着樱花发愣时，头顶有人在笑：&ldo;夷光，痴为何？&rdo;

这笑声纵肆而又大胆，我闻声忍不住弯了唇，抬头看着说话人，问道：&ldo;豪姬，你怎么来了疏月殿？&rdo;

苍天之下，高檐之上，有女子坐姿狂放，单腿屈膝，左手执酒壶，右手支琉璃瓦，银发垂似白练，笑声慡朗，酡颜带醉。

她低眸瞅了我一会，忽地甩甩头，喊：&ldo;上来！&rdo;

这么高！我犹豫一下，想起无颜嘱咐的不能随意让别人知道我会武功……我转转眼珠，静静地抱着白玉壁，站在檐下不动。

她垂手，有金色锦绸自她袖中直直卷下，缠住我的腰。我抬眸看她，她大笑，手臂轻轻扬起。瞬间的功夫，我便双脚离地，身子轻飘飘地，落至檐瓦，坐在她身旁。

&ldo;豪姬好武功！&rdo;我看着她收回锦绸，赞叹，&ldo;爰姑对敌也是用绸。她的武功可也是豪姬你教的？&rdo;

豪姬笑而不答，只顾勾手倒酒壶，长饮。

我望了她一会，笑道：&ldo;夷光也想认豪姬做师父，好不好？&rdo;

豪姬摇摇头，轻笑时，有醺醺酒气向我扑来：&ldo;不成，辈分不对。&rdo;

我怔了怔。

&ldo;我是东方莫的姨母，是无爰的师父，怎能收你为徒？&rdo;她缓缓笑了，言道，&ldo;你若要学，我自会倾心教你。你要学什么？&rdo;

我点头，高兴：&ldo;爰姑是你徒弟，却已有齐国第一舞姿。夷光想跟豪姬学舞。&rdo;

豪姬仰头，睨眼打量我：&ldo;骨骼不错，资质清奇，可学。好！我教你！&rdo;

我闻言凑过去，小声地：&ldo;你知道梁国的牡丹舞麽？你会麽？&rdo;

豪姬长笑：&ldo;自然会。你要学？&rdo;

&ldo;不，&rdo;我摇头，想起楚丘时无颜对明姬舞姿的夸奖，突然有点羞赧，&ldo;我想学比那更好的舞。&rdo;

豪姬放下酒壶，不吭声，只看着我许久，眸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沉默，她终于欠身坐直，搂过我，柔声问：&ldo;丫头可是想跳舞给喜欢的人看？&rdo;

她这声丫头叫得亲切自然，我也听得顺耳，理所当然地，像是和一个极亲厚的长辈说话，于是不再拘束，我撇了撇唇，低声埋怨：&ldo;嗯。有人念念不忘梁国公主明姬的牡丹舞，我不喜欢。&rdo;

豪姬想了想，道：&ldo;牡丹舞富贵雍容，舞姿妩媚，舞步繁错，舞衣华丽，若能把握好，的确可跳得让世人惊叹以为绝无。&rdo;

我扬眸看她，坚持不懈：&ldo;世间当真没有舞可胜它？&rdo;

豪姬不答，只垂眸瞅了瞅我，而后目光移开，仰望着夜空。银发垂落，扫上碧色琉璃瓦，淡淡的雾气蕴上她的眸子，她的容颜，在一瞬间突地清寂而又漠然，红唇紧抿，素日如男子般坚毅豪慡的神态此刻柔宛仿佛檐下樱花，带着一股莫名的悲伤和孤独。我看着，心突地发疼。

垂下眼帘时，正望见她握住酒壶的手指微微颤动着，我心中一动，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不说话。

&ldo;丫头可听说过你祖父的妃子，独孤清？&rdo;良久，她道出一句话，问得我一呆。

我思索，掂量着开口：&ldo;听宫人提过。相传三十年前独孤妃舞姿倾天下，齐国正是因为有她，宫廷舞才显著五国。&rdo;

豪姬笑了，眼睛望着疏月殿外的樱花：&ldo;孩子，你方才看的那樱花，可正是她住在疏月殿时种下的。&rdo;

&ldo;豪姬认识她？&rdo;

她不答，只沉吟一下，而后转眸看我：&ldo;丫头真要学最美的舞？&rdo;

&ldo;嗯。&rdo;我毫不迟疑地点头。

&ldo;三十年前，独孤妃有舞名幽昙，舞姿绝代倾城，当世无出其右者。&rdo;

我笑了，宛然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ldo;那我就学这个。&rdo;

她伸手抚摸我的发，眸光幽幽湛芒，痴然，而又憨然：&ldo;丫头，那舞，独孤妃一世也只跳过一次，知道为什么吗？&rdo;

我看着她，摇摇头。

&ldo;幽昙幽昙，非心神全备而不能得其神髓，非断肠哀挽不能知其辛酸和等待，只可惜……可惜昙花再美也是刹那光华。一舞之后，芳华尽逝。&rdo;

这显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静静聆听着，缄默。

她笑了，笑容一瞬美得似樱花绽放的纯美无邪，一瞬又似昙花衰败后的幽然凄凉：&ldo;所以，丫头，那舞我一生只跳了一次。那时候，他要娶白家的姐姐做王后啊，他大婚，我跳最美的舞……&rdo;豪姬轻声喃喃，一时仿佛真的痴了，美眸有泪水莹然，似狂，似怨，又似恨。

我抿唇，手指抚摸着她颤抖不停的肩，轻声唤她：&ldo;祖妃，你醉了。&rdo;

豪姬摇头，容颜一拉隐有怒意：&ldo;别叫。我才不是你祖妃！独孤妃三十年前就死了。&rdo;

我咬住唇，望着她，不敢眨眼，不敢低头，怕只一瞬的错失，又累她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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