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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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野走下去，立在山坡上，没有动静。程迦也下了车，朝那儿走，还未走近，风涌过来，她闻到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味腥膻味。往前走几步，视野开阔，乌拉湖湛蓝如宝石，湖边漫山遍野是藏羚尸体，剥了皮，剩血红的骨肉。公的，母的，大着肚子的，幼小的，到处都是。血水染红草地和湖水。秃鹰盘旋，黑压压遮盖天空，有三三两两啄食。原野上风在呼啸。某一瞬，程迦隐约听到羊叫。她以为是幻觉，这儿不可能有活羊。彭野踩着血洗的地，走到一个扒得精干的母羊身边蹲下，从她前腿边抱出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羊羔，刚出生没几天，还在哺乳期，毛都没长全，盗猎人都懒得扒它的皮。彭野蹲了一会儿，把羔子放下，走回来。程迦抬头望他，彭野说：&ldo;活不成了。&rdo;他们清点数量后，继续赶路。程迦坐回车上，达瓦说：&ldo;羊太小，饿出了问题，母羊死了，更没法救。&rdo;程迦从烟盒里敲出一只烟，问：&ldo;介意么？&rdo;达瓦摇头。程迦摇下玻璃，点了根烟。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多格仁错湖。巡查队远远看见山坡上的羊群，并没靠近，而是在湖边扎营。石头胡杨他们搬着装备，程迦想近距离去看羊。彭野让达瓦带她去。达瓦带程迦走上羊群聚集地背面的山坡，让她匍匐下来，别被羊发现。程迦趴在草地上，看到了和乌兰湖完全不同的景象。湖水仍然湛蓝，草地依旧青黄，成群的藏羚在坡上悠闲吃草。小羊嗷嗷跳脚挤在一起撞脑袋打架，羊羔排排跪着吃奶，母羊轻蹭它们的屁股，怀着小羊的母羊安静吃草，公羚羊警惕张望。这方山坡上，他们是一个社会。达瓦伏在程迦身边，轻声：&ldo;很美好，不是吗？&rdo;程迦瞄着相机镜头，没说话。达瓦说：&ldo;我们的羊儿很脆弱，不像大象有力气，不像犀牛有大角，也不像鲨鱼有尖牙。……但有也没用，七哥说，大象犀牛和鲨鱼同样在被人屠杀。&rdo;程迦看着镜头，微微皱眉：&ldo;达瓦。&rdo;&ldo;嗯？&rdo;&ldo;有狼。&rdo;&ldo;我看见了。&rdo;&ldo;……&rdo;一只狼从草丛潜出来，公羚羊发出警报，狼以迅雷之势冲进惊慌失措的羊群，从母羊脚下的羔群里叼走一只，几头公羚顶着角追赶，已来不及。狼把小羊羔叼跑了。但很快，四散逃窜的羊群又渐渐恢复平静。小羊仍在打架，母羊仍在喂奶。达瓦说：&ldo;人比狼还贪得无厌。&rdo;程迦说：&ldo;这话错了，狼不贪得无厌。&rdo;待了一会儿，两人溜下山坡往回走。程迦点了根烟，问：&ldo;你们队还招女队员？&rdo;&ldo;特例。我当过兵，枪法准。也别看我瘦，可力气很大。&rdo;程迦：&ldo;你干这个多久了？&rdo;&ldo;六年。&rdo;程迦一停，扭头看她：&ldo;你多大？&rdo;&ldo;三十一了。&rdo;程迦一时没话。达瓦笑笑：&ldo;年纪大了。家里人天天催我，说我要结不成婚了。&rdo;&ldo;谈过恋爱么？&rdo;&ldo;没有。&rdo;达瓦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像个少女。程迦也找不着别的话说，只道：&ldo;这地方，女人不结婚，压力很大。&rdo;&ldo;一年难回家几次，听不到唠叨。&rdo;达瓦倒豁达开朗。程迦淡淡笑了笑，又问：&ldo;没想过离开么？&rdo;&ldo;走不了。&rdo;达瓦说，&ldo;站里人太少，忙不过来。总想着情况好转些再走，抓到哪个团伙再走。可抓了一个，新的又冒出来。这一晃，时间就过去了。&rdo;彭野也是，一晃，十二年过去了。程迦深深吸了口烟，无话再问。太阳落山，在湖面洒下红彤彤的波光，荡漾着如玛瑙的世界。彭野他们在湖边搭帐篷。程迦和达瓦回去时，已经收尾。达瓦说：&ldo;这一路咱俩住。&rdo;程迦&ldo;嗯&rdo;一声。她拿了毛巾去湖边，蹲在碎石上洗手洗脸；没一会儿，彭野也过来，在旁边一米远处洗手。程迦扭头看他，湖面波光粼粼，反射在他俊朗的脸上，一漾一漾的。他也扭头看她，眼底映着波光，微眯着，问：&ldo;累吗？&rdo;&ldo;不累。&rdo;&ldo;嗯。&rdo;他搓干净了手，想说什么，涛子在后边喊他：&ldo;七哥！&rdo;彭野也没时间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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