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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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中国烟民的人数也很多，早已超过始作俑之国。而且，虽有科学家警告于前，政府限制于后，却并未发现有人数锐减之势，反倒又有不少人加入这一行列，终于在烟糙的世界里，也形成了一个&ldo;泱泱大国&rdo;。

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中国人按说是不该也不会吸烟的。吸烟并非祖传，而国人重传统；吸烟并无好处，而国人讲实惠；吸烟有害健康，而国人善养身；吸烟形象不佳（国产影片中流氓特务无不吸烟），而国人尚道德。这样一种既非国粹，又无实利，既碍长寿，又欠正派的嗜好，竟然能为国人欣然接受，且屡禁不止，便一定有文化上的原因。

原因仍在于&ldo;群体意识&rdo;。

烟和群体意识有什么关系呢？因为香烟和酒饭，甚至和音乐一样，能够使人&ldo;群&rdo;，也就是能协调人际关系。两个人见了面，递根烟过去，拍拍肩膀，说起话来就比较融洽。哪怕刚刚发生过一点小冲突的，只要递了烟，气氛也就会缓和许多。而吸烟者在受到家人（父母、妻子等）指责时，辩护的理由也有一多半是&ldo;要应酬&rdo;。这虽然会被视为&ldo;托词&rdo;或&ldo;狡辩&rdo;，但也有相当成分是实情。不信你去问烟民们，他们什么时候吸得多？一是需要提神的时候，比如写作时；二是需要解闷的时候，比如旅途中；三是需要应酬的时候，比如酒桌上。另外，据我观察，北方的烟民似较南方为多，也因为北方人比较豪慡，讲义气，重感情，爱交朋友。当然，他们喝起酒来也比南方人凶。

事实上，烟的一个重要文化功能就是交际。中国传统的交际之物，有酒与茶。&ldo;茶交隐士，酒结豪侠&rdo;，但都不如烟。因为你总不能一天到晚拎着一瓶酒或一壶茶，逢人就倒吧？然而怀揣一包烟，却可走遍天下。&ldo;相逢开口笑，递上一支烟&rdo;，实在是自然得很，也便当得很。求人办事时，递上一支烟，只要对方也是烟民，往往都会接过去。因为人家请你抽烟，至少也是友好的表示。况且一支烟实在微不足道，收下不算受贿，拒绝则又未免小题大做。但是，东西再小，也是人情。只要对方接了烟，也就算是领了情，开了口子，搭了桥梁，下面的文章也就比较好做，至少不会碰得灰头灰脸。俗话说：拳头不打笑脸。面对人家递过来的烟，一般人也很难拉下脸来。

烟能帮我们交人，也能帮我们识人。比方说，吸烟者多半大度、豪慡，但也可能马虎、放荡；不吸烟者往往严谨、沉稳，但也可能拘谨、小气。搞&ldo;公关&rdo;的人都知道，吸烟的人要比不吸烟的人好打交道。这不仅因为烟能起到&ldo;敲门砖&rdo;的作用，还因为吸烟者往往性格外向，不吸烟（不含戒烟）者则多内向。外向者多爱交际，爱交际者多爱聊天。聊天时，如果大家都吞云吐雾，又相互递烟，便气氛融洽，谈兴更浓。相反，如果大家都不抽烟，则久谈必有&ldo;枯坐&rdo;之感，难得尽兴，实际上往往也未必有神侃海聊之兴致。除女人在一起总有话说外，不抽烟的男人在一起，便多半只能谈正事（除非有酒）。他们内心有了郁闷，也往往无法找朋友排遣，或只能去喝&ldo;闷酒&rdo;。

通过烟，还可以看出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深浅。客客气气递烟，说明关系尚浅，还很&ldo;生分&rdo;，尚处于建立友好关系的探索阶段，或说明二者之间有一定的鸿沟（如属上下级关系）；相互抢着递烟，说明双方地位相等，或视为相等，但关系半生不熟，又都愿发展友好关系；随随便便递烟，不计较是否&ldo;礼尚往来&rdo;，说明关系较深，已达到&ldo;无论怎样也没关系&rdo;的程度；伸手到对方口袋里掏烟，掏出来还要散给别人，那就简直是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的&ldo;铁哥们&rdo;了。当然，一般地说，相互递烟，总以次数大致相等为宜。抽别人的多，或只抽别人的，便多少有些不尊重对方，也显得自己小气。至于请客吃饭时，只要被请者中有烟民，香烟实乃必备之物。如果让客人自己掏烟，是很丢面子的事。酒菜总比香烟贵，岂能因小失大？所以，在请客吃饭的宴席上，烟也往往是不可或缺之物。它的重要性，一般说要超过点心糖果之类，有时还略胜于茶。

说酒

如果说烟能打开局面，那么酒则能打破界限。中国传统社会是一个等级社会，讲究内外有别、亲疏有差、长幼有序、贵贱有等，如若逾越，便是&ldo;失礼&rdo;。现代社会虽然平等多了，但年龄、资历、地位之类的差异总是存在的。也就是说，人与人之间总是有界限、有隔阂的。能最有效地消除它们的，也就是酒。真正的酒席上是&ldo;没大没小&rdo;的，因为非如此不能尽兴。一杯下肚，全身放松；两盏人杯，宠辱皆忘。等到善于公关者以&ldo;花言巧语&rdo;强行劝酒，稍会饮酒者以&ldo;豪言壮语&rdo;自作多情时，酒会便空前热闹起来。有的高声叫添酒，有的低声唱小曲，有的换酒杯，有的换座位，总之是一派&ldo;胡言乱语&rdo;。这时，所有的人，都既无分宾主，亦无分贵贱，人人都是&ldo;酒神&rdo;，各个都是&ldo;醉鬼&rdo;，真真正正是人人平等，大家一样。亲疏贵贱，男女老少，种种差别都被酒精消解。什么规矩、防范、禁忌、礼仪，也都化为乌有，只剩下不分彼此的和睦融洽。中国人之爱喝酒，爱劝酒，爱在喝酒时猜拳行令，吆五喝六，吵吵闹闹，要的就是这种平等和融洽，亲密和热闹。

中国人喝酒的资格很老。历史学家一致认为，中国的谷物酿酒，起源于新石器时代，唯在是源于仰韶文化时期抑或龙山文化时期的问题上尚有争议，总之是十分久远。酒的种类，三代时就有很多，有澄酒，又称&ldo;清酒&rdo;，是久酿后又滤去酒糟的米酒；醴酒，又称醪，即老糟、捞糟，是短期内酿成的连糟糯米酒；香酒，又称鬯（插ng），是用郁金香糙或香茅糙加在米酒里浸泡的酒。这些酒，主要是用于以下方面：一是敬神，因为神只闻香味不吃食物，酒香扑鼻，自然敬神最宜；二是做菜，如&ldo;周代八珍&rdo;之一的&ldo;渍&rdo;，就是香酒牛肉；三是治病，即用酒浸泡药材，以便药性发散；四是公关，谓之&ldo;酬酢&rdo;。&ldo;酬&rdo;是主人敬酒，&ldo;酢&rdo;是客人回敬，今人谓之&ldo;应酬&rdo;（应即酢）。总之，酒原来是一种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并非简单的只是饮料。

然而，正如请神吃饭终于变成请人吃饭，实用的酒也终于变成了人的一种享受。据说当年有个叫仪狄的，发明了一种&ldo;旨酒&rdo;，进奉给大禹。禹喝了以后，觉得&ldo;味道好极了&rdo;，于是便断言：&ldo;后世必有人以酒亡国者&rdo;，结果不幸而言中。他的孙子太康，便因酒而&ldo;亡其国&rdo;。末代子孙夏桀甚至因&ldo;酒浊&rdo;而&ldo;杀庖人&rdo;，结果也亡国。殷的纣王，也是以肉为林，以糟为山，以酒为池，划船在酒池里豪饮，饮到烂醉时，便举行男女三千人的中国舞会，终于弄得家破人亡。所以，&ldo;周革殷命&rdo;以后，周公便发布禁酒命令，如有群饮，于法当斩。后来，《汉律》也规定&ldo;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罚金四两&rdo;。以后禁酒的事还很多。比如曹操，就曾下令禁酒，还因此而杀了反对禁酒的孑l融。这事我在《品人录》一书中有交代，请读者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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