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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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页）

然而生活不是艺术。艺术原本就有&ldo;虚拟性&rdo;，‐‐画的鞋子不能穿，画的苹果不能吃，诗人绘声绘色地描写骑术，自己却不会骑马。所以艺术可以是&ldo;有意的自欺&rdo;，不妨&ldo;明知是假，认真去做&rdo;。反正一则是&ldo;有意识&rdo;，二来也不过&ldo;骗自己&rdo;。由于是&ldo;有意识&rdo;，在短时间的艺术想像后，仍能回到严峻的现实；既然是&ldo;骗自己&rdo;，便至多不过只是自我陶醉，尚不至于误国误民c-遗憾的是，中国的&ldo;面子主义&rdo;者，却总是忘记了这两条界限，一方面由&ldo;自欺&rdo;而&ldo;欺人&rdo;，另方面又由&ldo;有意&rdo;而&ldo;无意&rdo;，其结果，便势必是害人害己。

比如清朝末年，清廷派往欧洲的一位使臣刘锡鸿大人，便是这类因自欺欺人而自我陶醉的角色。当一位波斯藩王对刘大人谈起西方列强的侵略扩张并为此深感忧虑时，刘大人却坦然地告诉他毋庸忧虑，并对他大谈其东方哲学：跑得快的，人喜其捷，却不知那是会摔跤的；走得慢的，人苦其迟，却不懂那是最稳当的。太阳到了中午，就要下山了；月亮到了十五，就要亏缺了。西洋发展得这样快，难道不是自速其亡吗？列强贪欲这样多，难道不会触怒天道吗？至于中国没有铁路火车，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大清正要建造一种世界上最优秀最神奇的火车头，那就是遵照先王和圣人的遗教，&ldo;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rdo;。这种&ldo;精神火车头&rdo;，举世无双。它&ldo;行之最速，一日而数万里，无待于煤火轮铁者也&rdo;，哪里还用得着与西洋争一日之短长呢？

这真是阿q得可以！你西洋不就是&ldo;无闲官，无游民，无上下阂阂之情，无残暴不仁之政，无虚文相应之事&rdo;吗？那都是因为孔孟之道&ldo;声教迄于四海&rdo;，使洋人也&ldo;得闻圣教&rdo;而已。正本清源，当然是&ldo;我们先前比你阔得多了&rdo;！你欧美不就是富一点、强一点吗？可那种&ldo;贪得&rdo;之富、&ldo;好胜&rdo;之强，咱们根本就不屑，‐‐&ldo;孙子才画得圆呢！&rdo;作为出使欧陆的中国使臣，刘大人的&ldo;门面&rdo;装得算是够可以的了。可惜，&ldo;孙子&rdo;们并不吃这一套，而历史的辩证法，亦正如马克思所说，是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的东西只能用物质来摧毁。以贪得为富、好胜好强的&ldo;学生&rdo;们还是拿着&ldo;先生&rdo;发明的罗盘和火药来打&ldo;先生&rdo;了。这可不是一句&ldo;儿子打老子&rdo;便可以对付的。结果，&ldo;门&rdo;被打开，&ldo;面&rdo;也难保。刘大人的如簧巧舌，哪里抵挡得住列强的坚船利炮？

真话与假话

这就是&ldo;面子&rdo;了。它既然是&ldo;面&rdo;，那就肯定不是&ldo;里&rdo;；既然只能&ldo;好看&rdo;，那就难免成为一种&ldo;文饰&rdo;，甚至&ldo;文过饰非&rdo;。

文饰也未必就不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谁愿意把自己弄得脏脏的丑丑的？谁都要修饰修饰打扮打扮么！尤其是有人看的时候。再说，修饰打扮自己，也是对别人的尊重。一个平时穿着顺便的人，如果忽然衣冠楚楚起来，便八成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比如贵宾、上司或恋人。当然，反其道而行之的也有。比如京城里的那些&ldo;腕儿&rdo;，就会光头铛亮胡子拉楂，大裤衩子小背心，趿拉着拖鞋出入那些所谓&ldo;体面&rdo;的场所。这其实不过是一种&ldo;摆谱&rdo;、&ldo;拔份儿&rdo;罢了，意思是&ldo;老子偏不把你们放在眼里&rdo;。实际上，在任何民族那里，蓬头垢面、不加修饰地&ldo;面对&rdo;他人，都是极不礼貌的，因为这似乎隐含着&ldo;你也配让我修饰吗&rdo;的意思。所以，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别人，或让别人来看，就不仅是自己要面子，也是给别人面子。

但再合理的事情，也得有个分寸才行。可惜在中国人看来，让所有的人都有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于是，要面子，甚至为了要面子而不惜&ldo;文过饰非&rdo;，也几乎成为中国人的一种&ldo;文化无意识&rdo;。比如出门开会特地穿上平时不穿的新衣，客人光临之前把家里突击打扫一遍，外宾参观时专挑&ldo;好看&rdo;的部门、单位或地段让他们看，上级来检查时&ldo;报喜不报忧&rdo;。结果怎么样呢？结果是久而久之，有意或无意的&ldo;自欺&rdo;就会变为有意或无意的&ldo;说谎&rdo;。至少是，说的是一种情况，实际则是另一种情况。

就说&ldo;谥号&rdo;，表面上看来大都是很好听的。比如&ldo;灵&rdo;，无论怎么看都是好词儿：灵验、灵通、灵巧、灵活、灵敏、灵性、灵气、灵感、灵光、灵丹妙药，都是好得不能再好。即便用于死人，也是尊称，如灵牌、灵位、灵柩、灵堂。然而我们看看谥号叫&ldo;灵&rdo;的国君，又有几个是好东西，几个有好下场？郑灵公为吃王八，被臣下杀死；陈灵公南冠而会情妇，被情妇之子射死在马厩。晋灵公暴戾不君，站在高墙上用弹弓射人，看人躲避为乐；厨师煮熊掌不烂，他就把厨师杀了，装在畚箕里招摇过市；大臣劝谏他，他反倒派人去暗杀谏臣，最后终于死于非命。这三个，算是最差劲的。此外如楚灵王众叛亲离，走投无路，自缢于臣下之宅；许灵公如楚请兵伐郑，不遂而客死他乡；蔡灵公国破身亡，成为亡国之君，也都很悲惨。看来，越是叫做&ldo;灵&rdo;的，反倒越是&ldo;不灵&rdo;。

谥号其实也有两种。一种是炫耀功德的，如文、武、成、襄；另一种则是掩盖过失和不幸的，如灵、恭、闵、哀。这也不奇怪，因为面子就像服饰，也有两大功能：显示与遮蔽，或者炫耀与文饰。正因为面子兼此两种功能而有之，因此面子表现的内容就可能真真假假。当它用于显示时就可能是真的，当它用于遮蔽，尤其是用于&ldo;文过饰非&rdo;时，就难免弄虚作假。比如康熙庙号&ldo;圣祖&rdo;，乾隆庙号&ldo;高宗&rdo;，大体上还说得过去，而内战外战都很外行的咸丰，庙号竟日&ldo;文宗&rdo;（慈惠爱民日文，忠信接礼日文），便让人觉得简直就是讽刺。莫非连吃败仗就是他的&ldo;慈惠爱民&rdo;，割地赔款就是他的&ldo;忠信接礼&rdo;么？

皇上和朝廷既然带头说谎，则臣下和小民们也难免口是心非。事实上，由于做人要按&ldo;面子格式&rdo;去表演，做事要按&ldo;面子法则&rdo;去操作，也就容易造成一大批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口蜜腹剑的阴谋家，阳奉阴违的两面派。他们&ldo;当面是人，背后是鬼&rdo;，&ldo;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rdo;。而且，越是心狠手辣，就越是慈眉善眼；越是污秽歹毒，就越是道貌岸然。这就不能不让人处处小心时时提防。因为&ldo;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rdo;。所有人的内心世界都被面子裹着，哪里弄得清真假？所以，中国这方面的古训也特多，什么&ldo;听其言，观其行&rdo;啦，&ldo;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rdo;啦，都是。

其实，不要说那些&ldo;大jian似忠&rdo;的阴谋家野心家，即使一般的&ldo;良善之民&rdo;，也难免要多少说点空话、套话或假话，或者&ldo;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rdo;。所谓&ldo;一根肠子通到底&rdo;，平生半句假话不说的，其实并不太多。因为句句都说真话，事事都讲真实，便难免会有&ldo;违碍之处&rdo;，或让某些人听了不高兴。这就会得罪人。得罪了人，自己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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