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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们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兀自说着话,又离去了。
顾枳实死死地咬住下唇,他觉得自己悲惨至极。可师父,他真想师父了。
他低下头,又攥紧裤子,嗫嚅般再问:&ldo;师叔,枳实想知道师父有没有好起来。&rdo;
没有人。没有人理会他。
浓浆般的雾将他隐没,顾枳实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们像是看不见雾里的他。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子里都点上了灯火,深山之中各处都显得无比寂静。师父的卧房里只有小小一盏灯,凄凄的,冷风从窗缝里渗进去,侵凉烛火。
从窗户纸看过去,都能见到那团扭曲暗淡的灯火在灯罩里晃动,极为不详。
林杨师叔来给师父送晚饭和药。顾枳实坐在门口,抵着墙,屏着呼吸去听里头的动静。
只有咳声。他的师父一声声咳着,他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还带着阵阵干呕。像是把血都要咳出来了一般,那咳声叫顾枳实浑身发冷、抖个不停。
林杨师叔带好门,出来见到缩成一团的他,一把将他抱起来夹到腋下,边走边道:&ldo;小可怜见儿的,走了,我带你去吃饭。&rdo;
他揪紧林杨的衣角,像握着救命稻草一般,害怕又着急,怯怯地问他:&ldo;我能不能,能不能去照顾师父?&rdo;
林杨浑然不知孩子的心理。他哪里懂得哄孩子,只暗忖:莫要叫他近小远的身,眼见着快好了,病气过给了小孩子那小远才得急坏了。
于是他大手在枳实屁股上一拍,吓唬他:&ldo;你师父这病来得凶险,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细心保养,你可别冒冒失失跑进去了,病情加重了可不是好玩儿的。&rdo;
他又嘱咐道:&ldo;没事儿自己去练功,别成天待在这院子里,病气沉沉的。&rdo;
殊不知林杨自作聪明的一番话,害苦了顾枳实。他整颗心都要死掉了,他哪里想到,师父这病竟真的那么可怕。
他惊惧不已,像只绝望至极的小兽,彻夜守在师父门外。
入夜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凉风吹落的海棠花落了一地,又被吹到他脸上,跌到手心里泛着幽幽的色泽。
顾枳实扒着门,听到师父的咳声几乎心如刀绞。他把海棠花攥在手里,他想到师父为他念的诗句。
他那么矮小,却爬上了树,艰难地在树杈上挂上灯笼。
院里海棠正红,烛火映照下,凄婉得惊心动魄。
顾枳实泪流不止。他第一次哭,为了他的师父。男孩儿在树上哭得抽抽搭搭的,他不停地抹着眼泪,可眼泪又更凶地涌出眼眶。
他既狠厉又无助地许下誓言:&ldo;师父,你要是死了,我也不要被你落下。&rdo;
转瞬又是五年前那个场景。顾枳实冷汗涔涔,徒劳地伸长手臂。可他的师父,只能够仓惶、无力地再看了他一眼,便直直坠落。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怜悯地说道:&ldo;顾枳实,你弄丢师父了。你不是死也要同他一起死吗?你为什么不死?&rdo;
顾枳实又如同当年那个无助的孩童,他缩成一团,紧紧抱住四肢,呜咽不停。
温曙耿被勒得生痛,缓缓睁开眼睛,他感觉后背好像湿了一片。
回过头,只见顾轶死死地搂住他,紧闭着眼眸,神情痛苦难挨,温曙耿一怔。
薄薄的天色从窗外投入,还泛着一层青色,晦明阴冷。
他听到顾轶从牙关里溢出一句疼痛不堪的呼唤:&ldo;师父……&rdo;
温曙耿忽地忆起昌州时,他俩一前一后步出客栈,顾轶神情沉痛而坚毅,眼里火光熠熠,他深深地看着温曙耿,说道:&ldo;我不会认错那个人。&rdo;
时间一点点挨过去,顾轶的手渐渐松了,仿佛从梦境中挣扎而出。温曙耿轻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好后,顾轶犹自沉睡着。估计是酒劲儿还没过去,他这日睡了很久。温曙耿在他眉间映下一吻,推门出去。
李泓歌住宅颇大,温曙耿在花园闲逛了一圈,顺着假山围绕的小径走了过去。虚阳城气候温暖,这时节仍有未经打理的野蔷薇开至繁盛,紧挨着乱草丛生的池塘,粉白色的花儿镶了一圈儿,芬芳四散。
那儿正有一大片空地。周遭花枝轻颤,云雀乱飞。剑意所至之处,空气凝滞。李泓歌在舞剑。
温曙耿饶有兴趣地多看了几眼。李泓歌虽出自天下第一庄,剑法却也似这不经雕琢的庭院,野趣横生,并不像世家子弟。
而那步法飘逸中仍带着孤寒,隐隐地透着凌厉的锋芒。
李泓歌瞥见他,朗声一笑:&ldo;温兄莫要笑话我,我的剑法实在不成体统。&rdo;
&ldo;极妙。&rdo;温曙耿亦带上笑,&ldo;体统算什么?别具一格,才能独领风骚。&rdo;
李泓歌收了剑,却横陈于手中,看向温曙耿,道:&ldo;泓歌想领教领教温兄的剑法。&rdo;
温曙耿自不推辞。接过剑,刚挽了个起手式,却猛地顿住,目光闪烁不定。
李泓歌疑惑问道:&ldo;怎么?&rdo;
温曙耿看向他,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无比怪异的情绪。
他过目不忘,方才已将李泓歌的步法牢牢记住。握住剑柄时,他想效法李泓歌舞一套相同的步法,却陡地发现:
这步法与他的梦境里,那踏碎虚无之地的步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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