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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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ldo;请起来，请起来，有话平心静气地谈！&rdo;

尽管曾国藩一再这样表示，而且命戈什哈上前搀扶，无奈江苏的士绅，情词急迫，竟似耍赖似地，非曾国藩点头答应，不肯起身。

曾国藩可真有些急了，&ldo;诸公好不晓事！&rdo;他说，&ldo;就算现在有兵有将，请问，如何才到得了上海？这不是你们一哭，我说一句话，便可成功的事。快请起来，从长计议。&rdo;

话责备得对，而且口气也松动了，环跪在地的士绅才遵命站起。曾国藩便吩咐请一位他的幕友，也是他的门生来。

这人就是李鸿章‐‐为了参劾李元度，李鸿章跟他的老师闹得不欢而散，到江西闲住了一年，依然故我，回想在祁门大营那一场争执，觉得自己也未免太鲁莽了些，一则，到底是老师；二则，李元度也实在辜负曾国藩的期望，只看他募勇援浙，沿途诳报胜仗，而到了浙江，食人之禄而不忠人之事，寄身于敌人尾闾之间，真有点近乎无耻了。

这样转着念头，便一直想回到曾国藩大营，只是苦无机缘，直到安庆克复，李鸿章才写了封信去道贺，虽未提到想重投师门，但言外之意，以曾国藩的肯虚心体察人情世故，自然能够默喻。

曾国藩对这位门生的期望甚高。但李鸿章的年纪还轻，尚欠沉着，料事太易，求功太切，而且喜欢&ldo;打痞子腔&rdo;作英雄欺人之谈，在曾国藩看来，驳杂不纯，因而要下一番陶冶之功，挫他的虚骄之气。在营里，李鸿章喜欢睡懒觉，而曾国藩一定要等幕友到齐，才开早饭，逼得李鸿章不能不一早起身，诸如此类的&ldo;细故&rdo;，使得李鸿章对老师大为不满，因而才有为李元度相争，绝裾而去的结果。曾国藩当然了解他这个门生的心事，如今肯回头相就，足见得他自己下过一番省察克己的功夫，非昔日可比，所以立即覆了一封信，说是&ldo;在江西无事，可即前来&rdo;，同时关照粮台汇了旅费到江西。于是李鸿章欣然到了安庆大营。

曾国藩会&ldo;看相&rdo;，看的不是那一年走鼻运，会发大财之类，而是看此人的气色与气度。一度不见，发觉李鸿章神情肃穆，劲气内敛，大为安慰，留他在左右参赞军务，大致布陈方略，有关安危大计的奏疏，都由李鸿章拟稿。这时江苏士绅，哭求援师，该当如何处置，曾国藩也要找他来商议。

&ldo;是。&rdo;李鸿章听老师道明究竟，便即答道：&ldo;容门生与江苏诸公细谈，再来回报。&rdo;

&ldo;好，好。你们先细谈了再说。&rdo;

于是钱鼎铭便在李鸿章那里谈了一夜，盛道上海因战火而带来的畸形繁荣，五方辐凑，商贾云集，巨室播迁，多挟重金住在夷场上，上海若为太平军所得，曾国藩沿长江逐步肃清，进围金陵的计划，便很难收功了。

这番话使得李鸿章大为动心，英雄要有用武之地，但求一所谓&ldo;善地&rdo;甚难‐‐办太平军咸丰初年以前的军务，完全不同。那时国家有大征伐，命将出师，仪式隆重，至于&ldo;人马未动，粮草先行&rdo;，更不用专阃之将费心，朝廷会拨国帑，指派大臣，经纪其事。作统帅的只要知人善任，必奏全功。如今办太平军，朝廷不责以时效，不遥为控制，进兵快慢，固可收发由心，就是丧师失地，只要是非战之罪，亦可邀得宽典。这样的情形，比雍正、乾隆年间的大将，固然好当得多，但练兵、筹饷要靠自己，却又比那时候的大将苦恼得多。

兵饷两项，又以饷为根本中的根本。有饷无兵，像浙江这几年的局面，是自贻伊戚，主事者的失算，但如有兵无饷，则孙吴复生，亦未见得能练成一支劲旅。现在上海有这样丰厚的饷源，那就是一等一的善地，大有可为了。

但饷源虽厚，如果不能归自己掌握，依然无济于事。因而李鸿章接下来便想到上海的事权，以此向钱鼎铭询问。

&ldo;江苏现在吃亏的，就是云集上海的大员太多，事权不一。

照规矩说，该归薛中丞控驭一切，而其实上厄下制，少所作为。&ldo;

&ldo;上厄？&rdo;李鸿章诧异地问，&ldo;莫非何根云还以江督自居？&rdo;

&ldo;虽不以江督自居，却以苏浙两省的太上巡抚‐‐&rdo;

据钱鼎铭说，薛焕与王有龄感念何桂清提携之恩，庇护甚力，尤其是薛焕，近在咫尺，事事承命。他一再为何桂清请命，先跟王有龄合疏奏请&ldo;弃瑕录用，俾奋后效&rdo;。朝命不许，从而单独上奏，说嘉兴方面的官军将士，请何桂清去督剿，等克复苏州，再进京伏罪，朝命又不许。但何桂清始终还在上海，薛焕仅是为何桂清能不被捕，便已费尽心血，对公事上，自然就顾不到了。

&ldo;那么，&rdo;李鸿章又问：&ldo;受制于下，又作何解？&rdo;

这是指苏松太道署理江苏藩司的吴煦：他是上海的地方官，而且兼管海关，饷源都握在他手中。吴煦其人，自然是精明的一路，但对军务一窍不通，他的唯一办法是用重金、募洋将，自从用美国人华尔收复松江，益发以为&ldo;重赏之下，必有勇夫&rdo;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可是大把银子散漫地花，反而养成了那班在本国立不住脚，到上海来找机会的&ldo;洋打手&rdo;的骄气，出兵以前，先索重赏；临阵之际，坐观成败；如果打了个胜仗，回来又索重赏。薛焕也觉得这样搞法，不是回事，无奈吴煦已成了地头蛇，而且他自己跟洋人打不来交道，只好听任吴煦去胡搞。

&ldo;薛中丞也招过好几次兵，前后不下三四万人，无奈成军不能出队，一出队就打败仗。&rdo;钱鼎铭紧接着又说：&ldo;天下皆知善战者湘勇，所以薛中丞已派了人，携带重金到湖南招兵去了。既然如此，则善用湘勇，莫于湘人，吴人望涤帅如泰山北斗，既在治下，则不求涤帅又求那一位？&rdo;

&ldo;我老师新奉节制五省军务的诏令，责任不轻。统筹全局，分其缓急，这也是他老人家身负艰巨，不能不持重之处。再说治军贵得人和，上海似乎另成一个局面，事权不专，办事也棘手，到那时辜负吴中父老的期望，心何能安？&rdo;

&ldo;若说事权，既有节制五省军务的诏旨，在上海的薛中丞、吴观察，岂敢不听涤帅的指挥。在地方上，请转陈涤帅，我敢以身家性命担保，一定唯命是从。&rdo;

听得这一说，李鸿章更觉事有可为。将彼此的谈话回想了一遍，认为薛焕到湖南招兵的情形，大可注意，因而在这方面问得特别详细。

&ldo;听说薛中丞叮嘱招募委员，到湖南募勇，一定要挑那经过训练，历过战阵的老兵，庶几乎一经招募足额，便可成队，一经成队，便可出仗，一经出仗，便可成功。&rdo;

李鸿章听罢哈哈大笑，倒弄得钱鼎铭愕然不知所措，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ldo;调甫兄，你也在珂乡带过勇，打过仗，倒想想看，世界上有那样的事吗？照薛中丞的如意算盘，银子花出去就可以打胜仗，那何不打银子？兵勇枪炮都不用，只拿大把银子撒出去，长毛就会望风披靡！天下岂有斯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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