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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棠蹲倒在地,先把个又丑又黑的抱起来在怀里丢了丢,沙声道:“这是我的芷堂啊,姐姐走的时候,还四处乱爬了,竟也长的这样高了?”葛牙妹撇了撇嘴,道:“淘气的不得了,偏也不知我为何这般命苦,总想着再有了,是个女儿的话多好,谁知又给你生了个弟弟。”锦棠站了起来,望着葛牙妹怀里的一个。这个生在康维桢三十六的一年,真正算得上老来得子了。虽说才不过六个月,可无论眉眼,还是脸上那股子神情,皆与康维桢一模一样。锦棠笑着将这孩子接过来,望着老娘,心里满满的欢喜与酸楚,颤声问道:“他叫何名儿?”葛牙妹笑道:“还未有大名儿呢,小名儿就叫康康,倒比大的两个乖多了。”软糯糯的小家伙,抱在怀里热乎乎的,真真儿舒服。锦棠让着葛牙妹进屋坐了,俩人说话儿。却原来,葛牙妹早就盼着念着,想要来京城看看锦棠的。但是因为孩子太小,康老夫人执意不允,无奈之下,康维桢只得卸下竹山书院山正一职,言自己要上京城开酒楼,这才得康老夫人点头,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就上京城了。康维桢本家在京城多为官的,而他老父当年为官时,在京中亦有大宅院,而且就在非常清凉的后海边上,三进三出带花园的大宅子,空置了许多年。葛牙妹甫一到京,便是那座三进大院的女主人,不过因为思念女儿心切,坐下吃了口茶就趁着康维桢与管家管事们谈话的时候,抱着三个孩子来看锦棠了。瞧见锦棠住在这曲里拐弯的小巷子里,这落差她自然看不下去。这不,她立刻就道:“这院子叫陈嘉雨他们住着去,你跟娘走,娘难道还不能叫你有处宽敞院子住着?”锦棠上辈子连皇帝赏赐的侯府都住过,也早就明白,无论广厦千万家,人也不过三尺安一隅的道理,连忙道:“娘,我这住着,骡驹和齐高高,如意几个都是极好的家人,每日里开火都热热闹闹,委实未觉得拥挤,搬家的事就不必了。倒是念堂,为何没有跟着你一起来?”说起念堂,葛牙妹脸上神色明显的黯了一黯,道:“他极好的,我也说了千遍万遍,可他不愿意来呢?”事实上,恰如上辈子罗念堂的轨迹,他是与陈淮安和葛青章是完全不同的性子。陕西省提学御史陆平家里有个女儿名叫陆金枝,年龄比罗念堂还大着五岁,因为陆平妻早丧,那陆桂枝是无母长女,自幼操持家业,一直等到几个弟妹长大,蹉跎了婚姻。陆平因见罗念堂人材生的好,遂在征得葛牙妹的同意之后,早早便让女儿跟念堂订了婚事,罗念堂索性就住到陆平家去了,从此之后,几乎绝迹,不与葛牙妹再有任何往来。孩子生的多了,看他们慢慢成长,便能品出世间的人生百味来。虽说人之初性本善,但是每个人自生来就定好的旅途与轨迹,后人是很难改变的。比如陆金枝与罗念堂,事实上上辈子他娶的也是这大自己五岁的陆金枝。陆金枝是无母长女,主意又大,将念堂拿捏了个伏伏贴贴。葛牙妹因为自己比康维桢年长,倒也不觉得妇人大点有甚,反而笑着开解锦棠:“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赛过母,从今往后,念堂也有个比娘更知意的人体贴他了呢。”一解乡愁锦棠忙着给俩弟弟削着鸭梨,剥着南来的香蕉,又是剥葡萄又是捧酸酪的,听到赛过母几个字时由衷的打了个寒颤。上辈子那陆金枝,把念堂拿捏的死死儿的,念堂想给她几个银子,都得问同僚们去借,但凡叫陆金枝发现,就是一通臭骂。而且,陆金枝只与锦棠见过一回面,指着锦棠的鼻子便是骂,说她败了家业,没把自家的酒肆传承下来,否则的话,她便酒肆可以经营。得亏酒肆是过到了她的名下,否则的话,如今和陆金枝,肯定还有一场好闹。葛牙妹瞧着锦棠这屋子虽小,却也五脏俱全,而她这二楼临窗处一只冰鉴,丝丝往外散着凉气不说,掀开从里面拿出来的瓜果全是叫冰湃过的,吃着格外的凉爽,她笑着手摸上去,问锦棠:“这东西得要多少钱一只,我得买上一只回来,给孩子们冻酸酪。”锦棠笑道:“这东西贵着呢,一千多两银子。”其实这是林钦送的,说是给小皇子储东西用的。锦棠打听好价格之后,就托吴七把钱给林钦了。葛牙妹听了也是淡淡一笑:“那倒不算贵,赶明儿,我叫维桢去买一只回来。”一千多两银子的东西,眉头不眨一下,锦棠心说,生了三个儿子,葛牙妹在康家可算是扬眉吐气了。瞧她如今这从容的气魄,哪里还有当初眼看过大年,穿着件薄棉袄处处借银子时的寒酸?萱堂和芷堂两个倒还算知礼,难得竟也安安稳稳的坐着。尤其丑丑的芷堂,一幅看谁都不爽的样子,嘟着嘴,莫名惹得锦棠想亲他一口。锦棠笑道:“娘如今这孩子倒是教养的好,瞧他俩,全不似我和念堂小的时候。”葛牙妹低头给小康康喂着奶,由衷说道:“不得不说,这方面可全然是康家老夫人的功劳,她性子大度,贞静,虽说也惯孩子,但当罚便罚,虽这般小小的孩子也总给他们讲道理,他们虽说在家里淘,可出门在外,却是规矩的不得了。”锦棠心中默默一叹:好婆婆与好丈夫,恰就是如此,婚姻也是相互成就,好了,能成就一个鼎盛兴旺的家族,不好了,便一个鼎盛兴旺的家族,要败也不过一代。她跪到葛牙妹的腿边,轻轻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气儿,虽说不曾回家,满心乡愁,但因为娘身上熟悉的气息,总算是稍稍有了抚慰,能一解乡愁了。就在这时,窦明娥打着帘子走了进来,笑着捧了一盘子的糖耳朵,糖花烧,蛤蟆吐蜜等甜食来,要给俩孩子吃。芷堂和萱堂虽说也馋,但因为葛牙妹不放话,也不敢吃,只是稳稳的坐着。葛牙妹笑着说了句这是你们大姐的家,不必客气,想吃就吃,俩小家伙这才跟着窦明娥去洗手了。锦棠趁此悄悄对葛牙妹说道:“您瞧着这丫头怎样?可堪配我表哥?”葛牙妹也不过瞧了一眼,不过窦明娥身段儿纤匀,面庞白净,鹅蛋似的脸儿,她叹道:“配啊,怎的不配,一瞧就是富贵相。”锦棠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呢。”俩人又说了回子话,恰锦棠这屋子凉爽,葛牙妹团着小的个渐渐儿就睡着了,至于大的两个,吃罢了东西,玩了会子,也睡着了。锦棠笑着摸摸芷堂的塌鼻子,又摸摸宣堂的小脚丫,忆及小时候总叫自己欺负的念堂来,不由鼻酸。女大五,赛老母。念堂从小经历了父母的感情不合,永远活在母亲会离自己而去的恐惧之中,找了一个比自己大五岁,亦母亦妻的女人,那怕从此之后就与家人陌路,他心里欢喜吗,觉得幸福吗?这辈子,他依旧是离开了锦棠,又走到了陆金枝身边,那他的将来了?他还会不会悄没声息的就死去?忽而外面响起窦明娥的声音来:“你们都是谁,哪里来的就敢乱闯民宅?”有一人高声道:“姑娘,烦请让让,咱们也是因为家里的主母带着小公子们出去,找不着路了才着急的,我家主母识字不多,进京不过半个时辰就走失,已然报了官的,衙役应当马上就到,我们只上楼看一眼即可。”一群自渭河县而来的家丁,才从乡里来,脸都没洗一把,风沙又吹的脸粗,因主母不见了太过焦急,确实行动粗野了些,哗啦啦一股脑儿从院外往里挤着,有人一把推开窦明娥,便准备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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