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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向诗中寻出路,常于戏语吐真情。
☆、第二回菱花早谢甄女应怜兰草迟开贾郎堪叹
且说众人正往潇湘馆去,忽见鸳鸯、待书、翠缕等一干人拉拉扯扯、嘻嘻哈哈的迎面走来。鸳鸯道:&ldo;老太太怕姑娘们在池边坐久了,吹了风,特叫我来请呢。红香圃那边已经放下桌子,粗细十番并说书唱曲的也都到了,只等姑娘奶奶们过去,就要开席。&rdo;李纨笑道:&ldo;听说你们要开什么绣会,我们正要赶去做评判呢。你们倒又散了。&rdo;雪雁、待书等都笑道:&ldo;奶奶那里看得上我们的顽意儿,大家刚攒了些东西,估量着该坐席了,不敢耽搁,说好改日再比,刚好就遇见鸳鸯姐姐了。这要是来晚一步,该骂眼里没主子,只管自己玩乐,竟把主子丢了。&rdo;鸳鸯笑道:&ldo;我说主子们都在亭子里,你们一大堆人怎么倒从那里来了呢,原来是这样。你们要比针线,怎不叫上我呢?&rdo;雪雁道:&ldo;正是要请姐姐,所以才推迟了。&rdo;鸳鸯笑道:&ldo;你倒会送现成人情。&rdo;
于是众人随了鸳鸯往红香圃来,安席饮宴,分箸设座。贾母便坐在首席一张苏式紫檀描金席心椅上,命黛玉坐了自己身前一张杞梓木雕花椅,王夫人、薛姨妈俱是京作黄花梨木夔纹扶手靠背椅,自纨、凤往下至姊妹们皆是一溜水磨楠木椅,也都设着织锦垫、椅袱。席前花梨边座漆地嵌牙玉雕山水大屏风下,又另摆着一张大花梨雕螭纹翘头案,上面铺着锦缎,放了许多礼物,不过是衣料香粉、书画玩物之类,上自贾母、邢王两位夫人及薛姨妈,下至姊妹兄弟都有表赠。邢夫人因说病了,未来坐席,只打发人送了两双鞋袜来。连宫中也有小太监传元妃的旨,送了一座汉玉笔架、一方汉玉镇纸,以及水沉、心字、须弥等各色香共计十二盒;又指着一轴用黄缎子裹着收在檀香匣里的画说:&ldo;这一轴沈周山水,是给四姑娘的。&rdo;
黛玉与惜春都跪接了,凤姐过来打了赏。黛玉又亲自把酒,为贾母助兴,又给长辈们磕头。贾母又道:&ldo;这是葡萄酒,不醉人的,你姐妹们也都喝几杯。&rdo;黛玉便又下座去给李纨、凤姐及诸姐妹们斟酒。凤姐忙说:&ldo;你斟不惯,还是我来罢。今儿是你好日子,好好受用一日才是。&rdo;
忽然北静王府来了四个女人,也说贺林姑娘寿。又有一个帖子是给宝玉的,邀他明日赴席。贾母忙命快请,略问了几句话,另设一席单赏他们坐了,重新布上酒菜来。因礼物中有一缸世所罕见的北溟金鲤鱼,养在一口硕大碧玉荷叶缸里,连缸抬来,搁在院子中,众姑娘丫头都抢着拥上前看,指指点点,嘻笑不绝。惟黛玉不理不睬,充耳未闻,只坐着与宝钗说话。众人赏一回鱼,仍旧归座,撤席换茶,听曲谈笑,不消详述。
谁知晚间怡红院里又布一席,专为袭人贺寿,因他也是今儿生日,日间皆因老太太在座,不敢惊动上头,故不提起。直到晚间关了院门,才好安箸插席。
袭人早早卸了簪环,此时只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家常扣身衫子,披着件油绿绫机小夹袄,下着绿绸夹裤,倚着桃红撒金线织花丝棉被垛儿歪着,笑道:&ldo;我算什么东西,也值得这样摆酒插席的,那里当得起?&rdo;只淡淡的不起劲。麝月道:&ldo;你现在越来越难讨好了,我们热剌剌的给你拜寿,你倒只管摆小姐款儿,爱搭不理的。我倒想你们替我祝寿呢,又没那福分。&rdo;宝玉笑道:&ldo;这有何难?你是什么时候生日?到时候也替你摆一桌。&rdo;麝月道:&ldo;罢哟,这屋子里那么多人,只管都摆起生日来,一年十二月还闹不完呢。有那些钱糟蹋?&rdo;宝玉道:&ldo;管那么多。有一日,且消受一日;到了那没钱的时辰,也只好挨着罢了。古人云:&lso;随遇而安&rso;,并不是单指落魄潦倒的日子要耐得穷,也还有安荣乐业的意思在。&rdo;麝月忙道:&ldo;别同我们掉书袋,听不懂那些。要作诗,找宝姑娘、林姑娘他们去‐‐就把我们骂了还不知道呢。&rdo;宝玉笑道:&ldo;那又不是什么坏话,你就这么上心?&rdo;麝月笑道:&ldo;原来你是喜欢人家管你叫&lso;走马灯&rso;的,敢情那也当好话儿听呢。&rdo;
他两个闲话间,秋纹、春燕已经带着小丫头们安好了席,便请袭人上座。袭人死活不肯,只说:&ldo;这折死我了。&rdo;宝玉道:&ldo;这有什么?不过是个座位罢了。我陪你坐就是。&rdo;因拉着袭人的手一同坐了上座,麝月、秋纹两个坐了对家,绮霰、碧痕打横,余者春燕、佳蕙等小丫头不过见缝插针,都随便坐了。麝月等便要给袭人敬酒,袭人只不肯受,笑道:&ldo;别折我的寿了,正经安静说会儿话罢。只管这样招摇,外头听见,又该有闲话了。&rdo;麝月笑道:&ldo;若不想嚷起来,赶紧喝了这杯,大家好坐下。不然你们两个这样高高在上的并肩坐着,我们一群人只管满地里排着队敬起酒来,倒像是人家办喜事儿了。&rdo;
众人听了,左右看看,果然有些意思,都笑起来。袭人脸上飞红,只得接过杯来,一仰脖喝了。秋纹、碧痕又上来,说:&ldo;一并连我们的也喝了吧。&rdo;袭人欲不饮,又怕逗出他们更多闲话来,只得一左亦右接了,也都喝了。余下连春燕等也都走来敬酒,喝了这个,拒不了那个。说话间袭人已经灌了十几杯,脸上桃花烂熳,眼中春水荡漾,无奈只好摆手央告道:&ldo;好妹妹,饶了我罢,再不能了。&rdo;宝玉看他吃得双眼饧起,红飞满面,也劝道:&ldo;别再灌他了,醉了伤身倒不好。&rdo;秋纹道:&ldo;二爷心疼了,咱们坐下罢。&rdo;于是众人坐了,喝酒吃菜,闲话家常。宝玉又亲拣了几样菜放在袭人座前,说:&ldo;吃几口,压压酒也是好的。&rdo;
袭人看他这样,只得略尝几筷,却只是心口闷闷的,嚼在嘴里,终究不知是何滋味。满眼里珠摇玉动,满耳里吆五喝六,他却只是如坐舟中,隔岸观景儿,倒好像和人群隔着几丈远似的。忽又听宝玉说:&ldo;依我看,今儿唱戏的那几个女子,说是行家,扮相嗓子都不怎么样,还不如咱家从前的几个女孩子,你们看是怎么样?&rdo;袭人听了这话,便知他又想起芳官来,更觉心寒。木着脸,也不用人劝,斟了杯酒又一仰脖喝了。众人也都有些意会,那里敢接话,亦不敢说破,且也都心酸起来。想当日宝玉生日,在怡红院里摆席夜宴,请了诸位姑娘来,行酒令占花名儿,何等热闹。如今屋里不过短了两三个人,竟像空了半个怡红院似的。因此也都兴致不高,不过随便吃些酒菜,又说些眼面前的吉祥话儿,便撤席睡去。
夜里袭人睡在宝玉外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原来日间他送了香菱回房,不便一时就走,因坐下说了几句闲话,问他:&ldo;你身上到底觉得怎样?家常走的这些个大夫,难道竟不能治?&rdo;香菱道:&ldo;也没怎样,只是口干潮热,夜里盗汗不止。身上将有半年没来了。&rdo;袭人听了大惊道:&ldo;那可怎么得了?&rdo;香菱惨笑道:&ldo;便治好了又怎样?心强命不强,也是枉然。&rdo;又握了袭人的手道:&ldo;姐姐,我们相好一场,前儿姐姐赠我的那条石榴裙,我还好好儿的收着,只怕没机会再穿了。我早想过了,他日大去之时,也不图别的什么装裹,就穿着他去罢了,不枉我在园里住过一年,有过开心的时辰。&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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