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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大奇,都道:&ldo;这不能够。宫里宝物众多,何况又是娘娘指名儿赏赐,怎会是赝品?&rdo;因都聚到画前细看,只见笔墨停匀,线条飘逸,且以精绢折边,上等的四连纸覆背,金襻银带,牙轴玉签,触目生辉,十分光洁可爱。都说:&ldo;这的确是沈周真迹,如何说是赝品?且别说这画本身了,便这绫裱牙轴的装潢功夫都是一流的。&rdo;惜春冷笑道:&ldo;笔墨固然是沈周的。只可惜不是完璧,是一幅揭过的。&rdo;一语提醒了宝玉,笑道:&ldo;我从前倒也听说过&lso;揭画&rso;的行当,说是用比绣花针还细的针尖儿挑开丝薄的一层,重新用同色的绢纸托墨覆背,便可再造一幅一模一样的画出来,只没真正见过‐‐只怕见了也不认识。不知四妹妹从那里看出来?&rdo;惜春遂指点说道:&ldo;正是功夫都用在装潢上了。你们细看这纸的毛边儿,这印章,都轻薄虚浮,底气不足,所以才要费尽了力气去矫饰,妆点得金碧辉煌的,炫人眼目,不过这覆背裱纸倒是原先的,因此我知道他是揭了表皮,再重新薰过出色的。&rdo;宝钗笑道:&ldo;这就是人们常说的&lso;虚有其表&rso;了。&rdo;[3]
惜春道:&ldo;娘娘特特的指定这幅画给我,却又赏一幅揭过的画,倒像是&lso;画里有话&rso;,[4]有些意思呢。只是宫里怎么会有赝品呢?&rdo;宝玉笑道:&ldo;四妹妹这句&lso;画里有话&rso;才真是有些意思呢,只是太多心了。[5]怎见得宫中就没有赝品?那些想当官想疯了的,什么东西淘了来都当宝贝似的往宫里献,他心里巴望着是件好东西,便当真以为是好东西,怎么分辨得出来?未见得宫中个个是行家,一半次看走了眼也是有的。不然也没有那句古董行里的老话儿,&lso;放了一辈子鹰,却被鹰打了眼。&rso;可见这种事原本寻常。&rdo;惜春道:&ldo;虽是如此说,可娘娘怎么单单挑了这幅揭画,又为何单单是给我呢?倒好像存心要我知道是幅假画似的。&rdo;李纨笑道:&ldo;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自然是因为娘娘知道你雅擅丹青,才会投其所好罢了。我们都不懂画,不给你,难道给我吗?可是宝兄弟说的,你也太多心了。&rdo;[6]
探春却上了心,[7]慢慢说道:&ldo;四妹妹的话有些道理,娘娘有心要投其所好,送了四妹妹一幅画,按理说不该送幅假画来;虽说宫里也免不了有假,然则娘娘特意挑出来的画,总要用点心,怎会刚好那么巧挑一张揭过的,又特意指名送给四妹妹,倒好像存心要我们看穿似的。[8]大家倒不妨想想&lso;假画&rso;的深意。&rdo;宝钗听得背上一凉,笑道:[9]&ldo;才说四妹妹多心,你倒越说越玄了。平时豪气得很,原来也这般&lso;杯弓蛇影&rso;。&rdo;探春瞅他一眼,若有所悟,笑笑不再说话。[10]李纨看在眼里,也就暗暗上心,却并不理会,只笑道:&ldo;从前林妹妹说这园子图,慢慢儿的画足要两年工夫,我们还只当笑话儿。如今算来,可真应了这话,足足的两年。
说着,忽的一阵风来,吹得画轴簌簌乱抖,[1]惜春抱肩道:&ldo;好冷。&rdo;[2]因责怪丫头,&ldo;怎的不把帘子放下来?&rdo;彩屏道:&ldo;起先姑娘说屋里闷气,所以挑了起来。这就放下。&rdo;小霞忙过来帮着放了下来。又换上茶来。因宝钗、岫烟两个这一向不大往园中来,因此众人都先让他两个。岫烟便道:&ldo;可是的,几日没见林姑娘,他身子好些了没有?&rdo;宝玉道:&ldo;我本想约他一起过来看画儿的,[3]他说刚吃过药,身上有些不快,要歪一下。这时候不来,大概是还不好。你要不要去看他,我们一道。&rdo;岫烟道:&ldo;也好。&rdo;宝钗便笑着回头道:&ldo;代我问好,说我明儿闲了去看他。&rdo;宝玉道:&ldo;既这样,我们这就走吧。&rdo;说着便站起身来。惜春也不留,只坐着慢慢的喝茶,仍看着那幅画儿发呆。[4]
众人遂一起出来,在稻香村前分了道,岫烟便与宝玉往潇湘馆来。因抄近路从翠堤上走过,岫烟穿着高底鞋行不快,宝玉故意假装看风景,一回说&ldo;柳条越发绿了&rdo;,一会说&ldo;桃花就快开了&rdo;,又指着水里说&ldo;这些鸭子倒性急,才二月里,已经下河了。&rdo;脚下延挨,一路慢行,反要岫烟等他。岫烟也知其意,不免心中感激。[5]
宝玉因问道:&ldo;自二姐姐去后,连你也搬回家去,如今紫菱洲冷落异常。我前几日从那里经过,顺便弯到紫菱洲去张了一张,草长得比花还盛,仆妇们也都懒得打扫,几成废墟了。你原只说回家略住些日子,怎么也学宝姐姐,一去不回了呢?&rdo;邢岫烟低头半晌方道:&ldo;紫菱洲本是二姐姐的屋子,[6]如今主人去了,我做客人的怎好没眼色,只管住着,岂不反客为主,应了那句成语&lso;鹊巢鸠占&rso;了么?&rdo;宝玉道:&ldo;二姐姐不在,你就是紫菱洲的正经主子,怎么算得上是客占主位?你不说我也猜着了,必是那些婆子的嘴脸难看,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同他们一般见识,只作听不见就是了。若实在生气,板起脸来骂一顿,或者告诉凤姐姐,撵出去也使得。&rdo;
岫烟叹道:&ldo;二姐姐在时,那起人已是挑三唆四,连二姐姐也没奈何;如今我又不是正经主子,他们自然更有得说了。琏二嫂子每日忙得很,又怎好为这些小事去聒噪他?何况毕竟又不是个什么事儿。&rdo;宝玉看他垂首蹙眉,娇声软语,若有黛玉之态,头上梳着堕马髻,斜插着一只蝶恋花镂空金镶玉步摇钗,花作西番莲形状,两边蝶翅分飞,下以银丝编成坠饰,形似弱柳扶风,行则花枝低摇,身上穿着丁香色暗花夹纱袄,葱绿妆花镶边压金线比甲,叠幅细褶月华裙,垂着豆绿镶金线的绣花绦子,不觉素淡,但觉清雅,更兼态度温柔,楚楚可怜,[7]早已情不自禁,大声道:&ldo;再不然,我替你教训他们去。&rdo;岫烟忙阻道:&ldo;那更没有这个理了。何苦惹人闲话,反说我轻狂。论理我本不该同你说这些,你也千万别同第三个人说起。&rdo;因见宝玉一直盯着那只钗看,[8]遂道:&ldo;你可是觉得这簪子眼熟?原是二姐姐出门子前送给我做念心儿的。&rdo;宝玉笑道:&ldo;这就难怪了。&rdo;[9]正要再说,忽听半空里叫道:&ldo;宝二爷来了,紫鹃倒茶。&rdo;唬得猛一抬头,却是潇湘馆已在眼前,那鹦鹉的笼子不知为何悬在门首,却还在连声呼唤紫鹃打帘子呢。[10]不禁笑道:&ldo;这鸟儿竟然识人。&rdo;岫烟也笑道:&ldo;自然是因为你来得频,所以连鹦哥也认得了。&rdo;
紫鹃正在院里扳着指头数那刚破土的新笋,几个婆子丫头帮着给竹叶儿淋水,[1]听见声音回头,都笑起来:&ldo;只当鸟儿扯谎,原来真是二爷来了。&rdo;宝玉听见这话,忽又发了呆病,心想:紫鹃既这样说,想必是那鹦哥一天几次常呼&ldo;二爷来了&rdo;,倒不知他每次唤起时,林妹妹心中作何想头?待发觉焦耳扯谎,心中想必失望;自己若一日不来,鹦哥却几次唤起,妹妹岂不凭添愁烦?自己从此倒应来得更勤些才是,不然岂不叫鹦哥枉呼,妹妹错等?又想到母亲近日忙着命人挂帐搬箱的布置房子,只怕出月就要自己搬出去了,[2]那时自己再像如今这样一日几次的往潇湘馆来只怕不能了。况且进园子要叫门,走晚了要等门,来得频了则又惟恐惹人闲话,却又如何是好?[3]因此站在门前,听着紫鹃同岫烟说话,却既不知应声,亦不知进门,竟望着鹦鹉笼发起呆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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