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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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第1页）

我蹙了眉，暗自在心中计较嘀咕。

出了暗道便已身在邯郸城外。雨虽停，空气中湿气却凝滞不消，冰凉清慡的感觉丝丝扑面，激得我睡意全无。眸眼本惺忪朦胧，如今脑子清醒过来，虽夜色透黑，但眼前视线却陡然清晰了几分。

郊野。寂寥沉沉。

樊天提着灯笼大步向前走着，灯火虽微弱，但在墨色深重的黑夜中却显得尤为醒目。橘黄光浅，映照一路沾着雨水的萋萋枯糙，有转瞬而过的清光在衣袂下莹闪不断。

高耸威严的城墙伫在远方，火把高束，依稀可以城楼上来回巡逻的士兵。

我掐指算算，自城中的聚宝阁至离城墙如此之遥的郊外……心中陡地一紧，我伸手摸无颜的脸，问他：&ldo;这么长的路，你累不累？我下来自己走，可好？&rdo;

无颜微笑，垂眸时凤眸里光泽摇动：&ldo;不累。就快到了。你自帝丘一路赶来本就辛苦，如今还要连夜出发，可受得住劳顿？&rdo;

我抿唇，心中暖意渐起：&ldo;我又不是什么骄矜得受不了苦的人，以往在战场你可没这么照顾过我。&rdo;

&ldo;如今不同。&rdo;

&ldo;怎么？&rdo;

他目色微微一暗，神色一动，看着我：&ldo;东方莫说拿了药给你，三日一次。我算算也该是今日服用，你吃了没？&rdo;

我脑中嗡嗡，这才记起一连几日只顾着赶路来邯郸找他，匆忙焦急中竟忘了吃药，难怪今日会如此贪睡。

&ldo;还没。&rdo;

他叹气，嘱咐：&ldo;以后要记住了。&rdo;

手指自他脸上滑落，我勾住了他的脖子，小声道：&ldo;师父说我中了毒，我却不知是什么毒。而且……这药只能维持一年。&rdo;

他低头吻我的发：&ldo;放心，我有办法。等解决了湑君的军队后，我会帮你取回解药。&rdo;

我心念一闪，抬头望着他：&ldo;你知道谁有解药？&rdo;

无颜扬了脸，目光看着前方时，眸色阴沉晦暗，神情却坚定万分。

&ldo;丫头，你不会有事。信我。&rdo;

&ldo;恩。&rdo;我愣了一下，然后仿若无事般愉快地笑。

我信你，自然信你。这世间我若不信你，还能信谁？

脑袋一垂，靠上他的肩。

只是怎么办？还是想睡，却不想吃药。

我不想做个靠着药石活下去的废人。真的不想。

我也不想只有一年的命，因为已死过一次，知道那个残酷得没有一丝生气的字眼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一年太短，短到唯有你承诺的三分之一；更何况……我若不陪在你身边，你会孤独，而我会不甘，也放心不下。

我若不在，纵使天下倾歌，也不能换得你的留恋，对不对？

我咬唇，伸手自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吞入口中，慢慢地嚼。

雪莲幽香自喉中咽下，沉入心底，一片冰冰的凉，清冷的感觉流转胸中，冻得我的肺腑都快僵化。仿佛一有风吹，就会碎。

洛水漾漾，满目空蒙。

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岸边，骏马驾二，左右騑。这是普通的青盖皂轮车，不再是无颜之前那般爱招摇、总以宝顶华盖的出行车驾。青淄顶上四角悬挂着光华流溢的橙色琉璃风灯，夜风微拂，烛火微拂。车架上有青衣小厮倚着朱轼打瞌睡，估计是听到脚步声靠近，这才骤然惊醒，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来人后忙跳下马车迎了过来。

&ldo;豫侯。&rdo;行过礼后，他低头递上马缰给樊天。

樊天收起缰绳，挥手打发他：&ldo;回去吧。给你家公子子兰报个信。&rdo;

&ldo;喏。&rdo;

青衣小厮躬了躬腰，身形一闪，如魅飘去。

世间奇人太多，如今我也见怪不怪。

无颜抱着我走入车厢，拉下锦帘，将我放在暖和轻软的毡绒上。

&ldo;侯爷？&rdo;樊天探询的声音在车厢外传来。

无颜拉住我的手，淡声：&ldo;走吧。&rdo;

一声响亮的鞭策声陡然惊开沉寂的黑夜，有马嘶鸣，踢踏声纵，车厢开始摇晃，窗纱倏然飘起，惊一路风霜，不觉天寒。

前线战事吃紧，天下五国混战，三国起烽烟。虽中原地带唯有楚丘兵戈相向，但自邯郸向北一路的关卡还是多不胜数。又，兼因无颜的特殊身份，樊天引马驱向西北，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虽延误了些许时辰，但好歹在次日傍晚赶到了楚丘之侧。

昨夜夜雨披泽极广，沿途马蹄肆踏，溅水污泥，却不见尘土飞扬一丝一毫。

楚丘境内有高山不绝，溪涧水流汹涌急湍，因此处是楚国北方扼关守壤的重要壁垒，形势险而坚，端的是易守难攻的要塞。上一次五王聚议曾来楚丘，那时遍地梅花开，晕红花瓣淡黄蕊，芬香扑鼻。如今经过却是刚经过一场恶战之后，干褐的梅树在风中萧瑟摇摆，弱弱不禁风，落红凋谢，映着满地融有丝丝殷红之色的雨水，看得让人怵目心寒。

一夜细雨。

一日媚阳。

黄昏时分的楚丘，日薄西山，彤云盖天，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缕缕挥发不散的血腥之气。这味道雨水洗不掉，太阳晒不消，吸入人的鼻中，留下刻骨难忘的悲悯和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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