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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生放下了口琴,漠然地望着乃芳沾上果汁的嘴辱。
她在街上拉客,恰巧拉到了布店的伙计,乃芳嘻嘻地笑起来,她把系在手背上的汗布解开,擦了擦嘴角,米生漠然的反应使她有点失望。她鄙灭地看了看米生的那条残腿,转过身朝厢房里走,这时米生在后面厉声喊道,你给我站住。
你还想知道什么?你要想听更详细的就去绸布店找那个伙计,只要你不嫌恶心,乃芳回过头说。
我讨厌你的臭嘴,我更讨厌你的母猪肚子,米生高声叫嚷着把手里的口琴朝乃芳隆起的腹部掷去,他听见了女人恐惧的呐喊和口琴撞击皮肉的声音,这使他沉重的心情松弛了一些。米生跳下窗台,从地上捡起口琴吹了一个短促的高音,米生说,她是婊子,你也是婊子,女人都是些不要脸的臭婊子。
乃芳下意识地护住她的腹部,一步步地往后退,退到厢房的门口,她终于撩起衣裳察看了一下被击的部位。你想害我?你自己操不出种就想来害我?乃芳指着米生大声咒驾,她说,我要告诉柴生,我一定要让柴生来收拾你。
米店兄弟的这场殴斗仿佛蓄谋已久。兄弟俩红了眼,各自操起了斧子,门闩和腌菜缸里的石头,院子里所有的杂物都被撞到,乒乓乱响。乃芳站在厢房的台阶上一味地尖叫,打他的好腿,打断他的好腿,五龙隔窗观望着兄弟俩的狂暴的扭打,他说,放下东西出去打,别在家里打。后来绮云和店堂里的人都涌到后院,两个伙计上去拉架,怎么也拉不开,绮云急白了脸,疾跑到对面的铁匠铺去叫人。兄弟俩终于被五六条壮汉分开了,两个人都已经头破血流,米生半跪在地上偷偷抓起了斧子,最后他坚持将斧子掷向柴生的背影。斧子掠过柴生的耳朵,砸碎了厢房的窗玻璃。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打?绮云枪过那把斧子抱在手中,她神情凄恻,天天闹得鸡犬不宁,冯家的脸面被丢尽了。
你问她。柴生用毛巾擦去脸上的血污,朝妻子努努嘴辱说,她说拐子打了她的肚子,是她让我打的,不打不行。
原来是你在里面搅,我就料到了。绮云声色俱厉地审视着乃芳,我不知道冯家哪儿亏待你了?你存心要搅得家破人亡,你存心要把我气死吗?
怎么都把屎栽到我头上来了?真滑稽。我倒成了冯家的罪人了,乃芳不屑地冷笑着,她退回到厢房里砰地关上门,然后从门fèng里探出半张脸,冯家遇到大喜事了,我不说,我不要沾冯家的光,什么喜事你去问米生吧。
米生坐在地上发呆,米生的手里掂着一颗牙齿,那也许是柴生的,也许是他自己的。他的嘴唇因淌血而显得鲜红欲滴,绮云走过去想扶他站起来,被米生狠狠地抡开了,绮云痛苦地闭起了眼睛,那张充满皱褶的脸无比苍白。她用食指轻轻捻着太阳穴对米生说,你从小饥惹祸,你忘了你的那条腿是怎么被打断的,闷死小碗还不够?你还想亲手杀死柴生吗?
想。怎么不想?我恨不得连你也一起杀了。米生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那颗血牙,然后用力把它扔到了仓房的房顶上,那颗牙齿在瓦片上清脆地滚动了一会儿,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久就发生了码头兄弟会与青帮的长枪帮火并的大事,整座城市为之震动,瓦匠街的男人在茶馆里议论纷纷,据说发生火并的起因是两边争夺江边码头的地盘。居住在沿江路一带的人夜间都听见了码头上火爆的枪声,枪声在黎明时分渐渐平息,胆大者跑到码头观察了现场。他们看见码头的货堆和空地上横陈着许多穿黑衫的尸体,有一颗血肉模糊的脑袋被拴在卷扬机长长的吊臂上,他们发现死者多为穿黑衫的码头兄弟会的人,细心的观察者清点了人数,一共有三十多具尸体。很明显,是长枪帮血洗了码头兄弟会。
城北的老人都知道码头兄弟会把持江边地盘已有多年历史,而兄弟会和长枪帮之间历来各占一方,井水不犯河水,这也是多年流传下来的帮规。老人们觉得这场火并来得蹊跷,其中必然有人所不知的阴谋。后来果然从茶馆里传出了关于地契的事,长枪帮的幸存者透露说,有人向长枪帮出卖了江边码头三街十一巷的地契。但码头兄弟会却不肯认帐,火并就这样发生了。长枪帮始终没有透露卖地契者的名字,但茶馆里的茶客们几乎都猜到了,不会是暴死在上海滩的吕丕基吕六爷,不会是那个被割了脑袋的新头目小山东,不会是别人,那个人就是患了花柳病的五龙。
出事的那天早晨柴生也去江边码头看了热闹,柴生认识死尸中的好几个人,他向旁边的人介绍了那些死者的姓名和绰号。柴生回到家,看见五龙独自坐在院子里品茶,那种茶汁照例是浑浊发黑的,与以往不同的是茶汁里漂着一根粗壮的野参。
爹,你捡了一条命,柴生气喘吁吁他说,你那帮兄弟都死在码头上了,血流了一地,是长枪帮干的。
五龙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诧之色,他呷了一口茶汁,将手伸进裤裆里抓挠着,然后他朝柴生亮出一排沾上脓血的手指,五龙说,看见了吗?我也在流血,我已经流了整整一个夏天了。
你想去看看他们吗?柴生回味着江边码头的血腥之气,打了一个冷嗝,柴生说,够惨的,昨天还在街面上摆威风,今天就见了阎王爷。
我用不着去看。我掐算了他们的寿命,谁也逃不过这个夏天。五龙举起一排手指迎着阳光,细细地端详沿指fèng流淌的脓血,他对柴生说,你闻挝我手上是什么味?我手上的气味就是死尸的气味。
柴生避开他的视线,柴生厌恶父亲的每一块发烂的皮肉。
我这辈子学会了许多复仇和杀人的方法。五龙叹了一口气,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蹒跚着踱步,大腿内侧急剧滋长的红疮使他的行走变得困难。五龙抬头望着早晨的天空,他说,又是一个毒日头,多么热的天气呀,如果没有那些死人,天气是不会凉快下来的。夏天是死人的季节。
柴生走进厢房,看见乃芳正端坐在马桶上。乃芳坐在马桶上fèng一件婴儿穿的小衣服,滚圆的大肚子笨拙地垒在大腿上。你大清早的死哪儿去了?乃芳拉住布帘斥问柴生。
我看死人去了。柴生捏着鼻子说,哪儿的气味都不好闻,江边是血腥气,家里到处是臭味。
又是谁死了?好像每天都有人死去,乃芳咬断了针线,抖开那件红颜色的小衣服欣赏着,衣服上绣有福禄寿禧的粗糙的图样,乃芳说,我喜欢看死人,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你不知道我在家里闷得发慌?
你去了会吓坏的。死了三十几个人,江边码头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血浆。柴生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血的厚度,你知道死的都是谁?是码头兄弟会那帮人,我爹命硬,我爹这回捡了一条命。
布帘后面悉悉索索地响了一会,乃芳拎着马桶走出来。向柴生抱怨说,我身子这么重了,天天还要刷马桶,你们家就不把我当回事,你们家抠屁眼还要吮手指头,花钱雇个老妈子就能把家底败了吗?
我家没钱。你没听我娘天天哭穷吗?她是守财奴,一辈子守着个破钱箱不松手。
你爹有钱,乃芳忽然想起什么,她凑到柴生的耳边悄悄地告诉他说,你爹才卖了一张地契,卖给长枪帮的,赚了一大笔钱。
谁告诉你的?柴生狐疑地问。
我姐夫。他在长枪帮里做事,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你爹够贪的,但他不肯说多少钱,我猜起码是百两黄金的价。
爹的钱你就更别去想了。柴生苦笑着说,从小到大,他没给我一个铜板。他当然有钱,我不知道他抓着那么多钱想干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他脑子里的想法。
再怎么说他也得死在我们前面,最后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乃芳拎起马桶离开了厢房,对生死财产方面的常识使乃芳鼓起一种信心和希望,她走过院子时看见五龙坐在矮桌前喝粥,他梗着脖子艰难地吞咽着米粒,发出类似水泡翻腾的声音,昔日严厉冷峻的脸现在显出了伤感之色。乃芳在经过五龙身边时试探性地摇晃了马桶,粪水溅了一点在粥锅旁边,五龙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五龙的这顿早餐充满了隐秘的悲剧气氛,而乃芳由此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老家伙不行了,老家伙的全身上下都快烂光了。
柴生和乃芳夫妇习惯于直接的利己主义的思维。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个早晨横尸于江边码头的死者和五龙出卖地契的关联。即使他们和茶馆里的茶客一样想到了,死尸和地契对于他们也毫无实际意义,他们关心的是五龙的病体‐‐准确他说是五龙的死期。
一个暴雨初歇的午后,五龙乘着凉慡的天气出了门。瓦匠街的人看见五龙坐在人力车上,一顶大糙帽遮盖了他的整个脸部,他身上肥大的黑衫黑裤迎风拂摆,令人想到它所标志的码头兄弟会的意外覆亡。现在只有五龙这套黑衫黑裤了,人们凝望着它在街道上渐渐远去,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那些熟识五龙的人无法向另外一些人描述他们复杂的感觉。
五龙了却了一桩心事,他一直想来看创江边码头的变化,看创长枪帮的人是怎么统治这块宝地的,看创一场暴雨是否会冲掉三十几个兄弟的血迹。现在他什么都看见了,雨后的江水更加浑黄湍急,船舶比往日更加稀少。码头上散发着粮食和木材的清香,所有的货物都杂乱地堆积在一个新搭的岗楼周围,油布雨篷上仍然积有雨水。五龙坐在人力车上,他的视线从糙帽下面急切地扫向码头四周,没有长枪帮的人,没有系红布腰带的人,他看见岗楼上站着一个戴黄帽子的士兵,士兵从岗楼的窗口探出头来,朝下面的几个搬运工哇哇叫喊着什么,五龙看见士兵的肩上扛着枪,枪上了刺刀,有一条红布腰带挑在刺刀尖上随风飘动。那是长枪帮系在腰上的红带,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作了日本士兵刺刀上的装饰。
是日本人,他们接管码头已经五天了,车夫说。
可怜。五龙朝码头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语气中含有一种自嘲的意味,斗来斗去的,结果谁也没捞到这块地盘,谁也没想到这块地盘最后让日本人占了。
所有的好地盘已经让日本人占完了,天知道他们在这里要呆多久,车夫说。
走吧,现在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五龙的微笑看上去是悲凉的,他拉下了糙帽遮住疲倦的眼睛,他说,大家都怕日本人,我也怕。现在你把我拉回瓦匠街吧。
五龙了却了一桩心事。途经沿江路时他看见了一队装满大米的板车在前面缓缓地行进,米的特有的清香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自然而动人,仿佛一个温柔的灵魂在五龙身边飘荡,五龙坐在车上向空中茫然地伸出双手,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就是跟上装米的板车走到瓦匠街的,他跟上它一直走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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