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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犹未了,只听得一阵狂笑的声音,笑声中但见一条黑影,已是疾如飞鸟般地落在筵前,朗声说道:“我早已来了,你们都是瞎了眼睛的么?”
这一瞬间,但听得当啷啷、哗啦啦一片声响,席上诸人不约而同的都站了起来,亮出兵器。除了段珪璋,南霁云二人沉得住气之外,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不免有些慌张,把桌子上的杯盘碗盏都碰翻了。
空空儿哈哈笑道:“怎么,我一来你们就想群殴了么?”
这几年来,空空儿名震江湖,但席上群豪,却是直到如今,方始见到他的本来面目。只见他身材不满五尺,相貌十分特别,一副“孩儿脸”,活像一个大头娃娃,说话之时,手舞足蹈,狂傲之气迫人!
段珪璋越众而出,冷冷说道:“枉你有这副身手,干的却是江湖宵小所为,武功再高,又有什么可傲?”
空空儿冷笑道:“你枉有大侠的名头,却不分皂白的来替绿林大盗争权夺利,这又有什么可傲?”
段珪璋怔了一怔,窦令侃大怒道:“那王伯通不也是绿林大盗么?他也不见得比我好到哪里去,你又为什么充当他的打手?”
空空儿笑道:“一来我不是什么大侠,王伯通与我有交情,我就帮他;二来嘛,说到在绿林中的横行霸道,那王伯通却还逊你一筹。沙家庄的案子是你做的不是?你黑吃黑也还罢了,却为何将沙家父子斩尽杀绝?凤鸣岗劫掠药材商人的案子是你做的不是,那年流行瘟疫,你劫了药材,却用来囤积居奇,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要不要我将你的所作所为一件件抖出来?要不然,为了公平起见,你说王家一件坏事,我也说你们窦家一件坏事,就让这位段大侠来评评理,看你们两家谁做的坏事多,如何?”
王、窦两家同是绿林“世家”,但这几十年来,窦家的势力大盛,远远压倒王家,因此若然论到所做的坏事,那当然也是窦家多了。这些坏事,在绿林中人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即以空空儿所举的两件事例来说,窦令侃只是对同道中的敌人斩尽杀绝,并未伤及寻常客商,那已经算是好的了。可是在段珪璋听来,却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要知他当年和窦线娘结婚之后,不久便逃出窦家寨,一去十年,不肯与窦家再通音讯,便是因为他不甘随波逐流,在绿林厮混的缘故。而他对窦家的所作所为,也仅是知而不详,故此听了空空儿数说窦家的罪恶,心头不禁惶恐起来,暗自想道:“我来趁这趟浑水,当真是糊涂了!”
“砰”的一声,窦令侃拍案骂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哪有不伤人劫物之理?就算我用劫来的药材求些微利,那也是以性命搏来的!你这小子不懂黑道规矩,少来说话!”
窦令符也骂道:“那王家与安禄山的手下勾结,借官府之力,伤残同道,更是下流!你若是要评理的话,咱们也可以按照黑道的规矩,邀齐绿林中有头面的人物来评评!”
空空儿笑道:“我才没有那么多工夫!”
窦令侃兄弟同声喝道:“那就废话少说,照咱们绿林的规矩办事,胜者为强!”
空空儿侧目斜睨,冷冷说道:“段大侠,你不是黑道中人,你又怎么说?”
窦家兄弟和窦线娘的眼光全都望着他,段珪璋踌蹰片刻,缓缓说道:“绿林的纷争我不管,你夺了我的孩子,欺负到我的头上来,我是非和你一战不可!”
空空儿哈哈笑道:“我正是要你这句话!我知道你倘非与我一战,也难以在亲戚面前交代。”话声一顿,接着正容说道:“好吧,那么咱们就一言为定,你若输了给我,从今之后,就再也不许管王、窦二家的事情,我若输了给你,也是一样。比剑之后,不管胜败,我都把你的孩子送还,这个办法,总算公平合理了吧?你意如何?”
原来空空儿、王伯通之所以要迫段珪璋退出纷争,倒不是为了怕他一人,而是因为他相识满天下,怕他帮助窦家到底,广邀高手,那牵连就大了。
段珪璋一听,正合心意,双眉一轩,立即朗声说道:“依你之言便是!请亮剑吧,咱们就在这里一决雌雄!”
空空儿道:“且慢!”转过头来,面向窦令侃说道:“我和段大侠是按武林规矩办事。你呢,咱们该按你绿林的规矩办事了吧?”
窦令侃冷冷说道:“只你一人在场,教我与谁说去?”言下之意,即是说愿意按照规矩办事,但必须王伯通才行。要知空空儿的名气虽然已经盖过了王伯通,但他与窦令侃乃是对等身份,这身份却是空空儿不能替代的。窦令侃为了保持他绿林领袖的尊严,自是非与王伯通当面打交道不可。
空空儿道:“这个容易!”忽地一声长啸,啸声未毕,只听得一个宏亮的声音从外面送进来道:“燕山王伯通拜会窦家寨主!”原来王伯通早已与空空儿约定,只待空空儿与窦令侃讲好后发出讯号,他便现身,他把时间算得很准,这时刚好到了大寨门前。
窦令侃面色微变,立即朗声说道:“打开大寨正门,请王寨主进来,休得失礼!”
片刻,只见一个年近六旬、满面红光的老者,携着一个少女,在众人注视之下,走了进来。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对黑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好像感到非常好玩的神气!一见空空儿便嚷道:“叔叔,你们还未曾比剑吗?”
空空儿笑道:“就等着你爹呢。怎么是你来了?你的哥哥呢?”那少女道:“我特地来瞧热闹呢!我哥哥另有客人,这眼福他只好让给我享了。”
南霁云心中一动,他已经知道了那日截劫驴车的那个黄衣少年乃是王伯通的儿子,心中想道:“那小子接什么客人,莫非是夏凌霜么?”夏凌霜那日对黄衣少年的神气颇为异样,南霁云瞧在心中,一直为此事感到不快,这时听了王伯通女儿的说话,胡乱猜疑,更觉心头烦乱,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好不容易才将这烦乱的情绪按捺下去,暗地自嘲:“他的客人是不是夏姑娘,又干你什么事了?”
王伯通道:“燕儿,你怎的这样放肆,还不快与窦家伯伯见过礼。这个小妞儿,都是我把她宠坏了,窦大哥休得见笑。”
窦令侃哈哈笑道:“咱们哥儿俩还讲这个客套吗?还是来谈谈今日这桩交易吧。”
王伯通道:“你们不是讲好了吗?依绿林的规矩便是,我没有二话。”
窦令侃像背书似地念道:“胜者称雄,死伤不究。败者退出绿林,部属另归新主,如有不愿者,亦可自行散去,但不得再作黑道营生!”
王伯通道:“对,这些规矩,你记得非常清楚,就这样办!不过,窦大哥呀,我为你着想,可想奉劝你一句。”窦令侃道:“王大哥有何金玉良言,小弟洗耳恭听!”这两个盗魁称兄道弟,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看到他们现在的模样,哪想得到他们乃是生死世仇,而且片刻之后,就要展开你死我活的恶战!
王伯通笑道:“照这黑道的行规办事,干脆得很,只是我怕你却不免吃亏,咱们哥儿俩到底是有几十年交情的了,一旦失了对手,我也会觉得难过的啊!为你着想,不如就此金盆洗手,立下一张凭照给我如何?”
这话的意思即是劝窦令侃向他呈递降表,从此永远退出绿林,免得送命。窦令侃怒极气极,反而哈哈大笑道:“多谢王大哥的关注,小弟也正是想这样奉劝王大哥。大哥远道而来,要是在小寨里吃了亏,有什么三长两短,小弟也是难过的啊!”
因为照这规矩:“胜者称雄,死伤不究”。在双方都有人助阵的形势下,窦令侃却是占了地主之利。这话等于明说窦家将尽全力和他们一拼;而王伯通这方,连他的小女儿在内,也不过三个人。
王伯通微笑道:“既然窦兄执意不从,小弟只好奉陪了。好啦,彼此想开一点,死生由命,大家都不必难过啦!好,好,咱们且先看这一场百年难遇的比剑!”
空空儿招手道:“段大侠,他们已把话说清楚了,现在是咱们的事了。不过,刚才有一句话还未说到,久仰段夫人是女中豪杰,不知可也肯依照武林规矩,一并赐教么?”言内之意,即是向段珪璋夫妇挑战,要是他胜了的话,窦线娘也不能管她母家的事情。
段珪璋眉头一皱,随即望着他的妻子,沉声说道:“也好,要是我不成了,你再来吧!”段珪璋知道空空儿的本领远胜他的师弟,单凭自己这口宝剑,九成落败,他也知道自己若然落败,窦线娘断无坐视之理,因此不如把话说明了,夫妻联手合斗,更漂亮一些。窦线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空空儿道:“段大侠,刚才你和我师弟过招,起手一式,曾让我师弟半招,现在我得请你先行赐招了。”段珪璋心中一凛,这才知道,在他和精精儿动手的时候,空空儿早已在旁窥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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