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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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这一晚，他走过散发明亮灯光的守护神，目光不为所动地从雷迪戈耶街转入约瑟夫街。这时，一名在约瑟夫街头打滚的妓女芙萝西&iddot;威廉斯，对擦身而过的安德森盈盈一笑。他深吸一口气，扑鼻而来的是一阵廉价香水的气味。接近家门口的时候，他既兴奋又沮丧，内心的罪恶感交融在喜悦感中，所有感受都变得暧昧而难以言喻。他将钥匙插入锁孔，刹那间肩膀被人碰了一下。他急忙转身，看见大块头佛莱契利站在黑漆漆的坪力克街上，一边颤抖一边大笑。

&ldo;吓到你啦，&rdo;佛莱契利说道：&ldo;我瞧见你经过守护神。你没注意到我。我穿了橡胶平底鞋。&rdo;

&ldo;你喝醉了吗?&rdo;

&ldo;老兄，&rdo;佛莱契利语带责备似地说道：&ldo;我是喝了一品脱来借酒浇愁，但还不到烂醉如泥的地步。我再怎么喜欢酒，也绝不会喝到烂醉如泥。今晚我必须写出流芳百世的诗句。还有十二个客户得搞定呢，老兄。&rdo;他出声朗读：&ldo;&lso;我不太懂韵脚和韵格，所以我会说&ldo;神佑妈咪&rdo;彼得敬上。&rso;这是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孩要献给他母亲的祝福语。感觉很棒吧，嗯?&rdo;

&ldo;依莲在哪儿?&rdo;

佛莱契利抖着脚说道：&ldo;外出了。很晚才会回来。我现在可是靠自己本事正正当当地挣钱。&rdo;

佛莱契利做过各种千奇百怪的职业，那些职业都和约瑟夫街的住户身分很相称。他早先以寄发连锁信和搞老鼠会维生，一度还拥有一张价值不菲的保单，后来他成为举牌喊价、帮板球和足球俱乐部抬高经费的掮客。近来他赚钱的法子，是提供别人有押韵的圣诞节与生日贺词。委托者先告知领受者的年龄性格等细节资料，佛莱契利就记录下来研读：&ldo;比尔叔叔，生日，来自侄女玛丽的祝福。大鼻子，饲养一头猎犬雷弟，孙女菲莉丝正在牙牙学语。个性幽默风趣。&rdo;然后比尔叔叔会在生日当天收到一张印着两三行诗句的卡片，内文都是从佛莱契利匆匆记载的要点转化而来。小本经营的佛莱契利，在卡片印上感性、幽默或虔诚口吻的字句，然后根据信息的长短来向客户收费，酬庸从两先令半银币至五先令不等。这门生意与季节时令息息相关，不过生日卡的需求倒是全年稳定。

这栋房子粗陋地改为两间公寓，大厅是双方共用的。安德森正要打开公寓房门，佛莱契利又说话了：&ldo;对了，老兄，今晚有个警察过来找你。他看起来似乎人还不坏。我们间聊了好一会儿。&rdo;

&ldo;你还是进来吧。&rdo;安德森说道。他把灯打开。&ldo;喝什么?杜松子酒还是威士忌?&rdo;

&ldo;对于能驱寒保暖的小酒，我绝不会说不。威士忌‐‐多倒一点。你是打哪儿弄来这玩意的。&rdo;

&ldo;薇乐丽弄来的‐‐在黑市交易来的。&rdo;安德森给自己倒了一杯。&ldo;他想要干嘛?&rdo;

&ldo;谁?喔，那个警察。&rdo;佛莱契利再度抖动身子，他那小头锐面的脑袋瓜，在庞大松弛的肉体上没来由地摇晃。他的夹克沾了食物残渣，鼓胀如山的肚子上面露出吊带衬裤的线带。&ldo;他像是芥末一样。&rdo;他咯咯发笑。

&ldo;什么意思?&rdo;

&ldo;芥末，老兄，芥末啊。他叫做克瑞斯，他人就像芥末一样热情有劲，懂吗?他想要干嘛?他要找你啊。好像是和薇乐丽有关。他这个家伙人还不错。&rdo;

&ldo;他问了些什么?&rdo;

&ldo;我可没泄漏任何秘密，甭担心。&rdo;

佛莱契利一边说，一边奇怪地眨眼睛。安德森心里想，佛莱契利今晚似乎有些异样。他整个人微微发抖，仿若听了什么精巧含蓄的趣闻而抽搐大笑。安德森突然说道：&ldo;秘密，你这是什么意思，秘密?我为何要担心呢?&rdo;

&ldo;我在说笑啦，老兄。&rdo;佛莱契利随即变得严肃起来，但安德森反而觉得不妙，他认为此时的正经八百是刻意装出来的，而且眼前这个肥仔只要一放松，准会放声狂笑。&ldo;你知道他有两个小孩吗?&rdo;

&ldo;你在说谁?&rdo;

&ldo;他有两个小孩，他要我帮他们写些生日贺词。想像一下，刑事侦查组的警探会写出什么样的生日贺词。他是刑事侦查组的，不是吗?&rdo;

&ldo;他到底要问你什么事?&rdo;

&ldo;从我早上几点起床，到我的条纹睡裤有多宽，每一件事他都问得巨细靡遗。大致上就这些问题，&rdo;佛莱契利随口闲聊。&ldo;你不会相信他居然问这一类的问题。&rdo;

安德森再度觉得事有蹊跷，因为肥仔的口气听来几近威胁。不过，当佛莱契利喝光酒，换上一副好邻居的面具时‐‐倘若他那副嘴脸，真的是一副面具，而非感性灵魂在肥硕身躯内为生日庆贺而发酵的反射作用‐‐这种感觉仍挥之不去。

&ldo;我得走了。晚安，老兄。&rdo;

&ldo;晚安。&rdo;

门关上后，他在扶手椅上静坐了一会儿，眼睛怔怔瞪着前方。接着，他一一端详室内现有的家具：最摩登的灰色地毯、下缘呈锯齿状的蓝橙色窗帘、铬合金台灯、壁炉架上刻有花卉浮雕图案的玻璃、铬制电暖炉、天花板上散发恐怖亮光的荧光板。置身于这个充满俗艳色彩的地方，他心里想，我一定得离开这里，这里和我没有任何瓜葛。若是安德森属意选择在此定居那也就罢了，偏偏他是被薇乐丽说服而勉强同意，她以找住处生活绝非易事为由，况且公寓本是薇乐丽所有，正如同依莲&iddot;佛莱契利原来也是薇乐丽之友。然而，室内仍有一物显得碍眼，它突兀地杵在铬制家具和灯管之间：那是一张乔治王时代的写字桌，伫立于电暖炉和角状墙灯之间。这张写字桌本是安德森双亲所有，他从家里搬出去时父亲送给了他。此刻他走到桌边，用小钥匙打开主抽屉。他伸手在抽屉后面摸索，按下一个小突出物，随后另一个暗柜便跑了出来，其空间可放入一本黑皮封面、硬壳周边有大理石花纹的书。安德森两手捧书，动作诚惶诚恐，仿佛那是易碎物品。然后他在桌前坐下，双眼直盯着黑皮封面看。安德森头一回在这书里写东西，是一个礼拜前的事，接着他连续四晚熬夜，每一晚都摇笔连写好几个小时。从那时候起，每天晚上他都有一股展阅书中故事的冲动。他写的是自己的故事，但阅读时却体会到一股全然陌生的感觉，仿佛这是别人的故事，和他自己毫不相干。这股心中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下班后回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展阅书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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