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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春城是陆月浓的父亲,于名义上是,于血缘上,自然也是。在这座欣欣向荣的城市里,大多数人都拼搏,赚或多或少的钱财,攒或厚或薄的家私,但陆春城截然不同,他一家皆是本地人,无论如何家底不错,父母虽早逝,但好歹留下两座公寓房,和一笔不多不少的存款。其弟朴实,将两处房产与他平分,还看在他素来面临生计问题的份上,多给了他万把块。
陆春城是个游手好闲之人,又饮酒吸烟,嗜赌暴戾,可以说是正业之外,样样精通。在分得遗产后不久,他不知鬼游到什么犄角旮旯,遇到了李萍芳,被她姣好的面容所迷倒,于是,这万把块在被他挥霍在赌桌上之前,被拿来“娶”了李萍芳。
陆春城起先并不把李萍芳当作“卖的”,他似乎是真动了心,毕竟一见钟情与见色起意,从某种程度上无甚分别。浪子回头,整顿屋宅,打算与媳妇好好过日子,这合该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没隔多久,二人便有了孩子。
孩子出生那天,适逢中秋,圆月高悬,如同有一盏盛放月泽的琉璃罐打碎了,月色浓稠,流溢在疏薄的云端。陆春城熬干了肚子里读到高中的那点墨水,给儿子取了“月浓”之名。
日子本是个美好开端,坏就坏在,谁也不知道,李萍芳真不是“卖的”,至少,不是主动出来卖的。孩子没出月,就在襁褓里断了气,医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胎里弱。
陆春城犹疑,好吃好喝供奉着,怎会胎里弱呢?但他沉溺于丧子之痛,没多想,花了十几块,将孩子好生葬了。
也就在孩子落葬那天,李萍芳趁着事杂人多,跑了。
李萍芳后来是如何被抓回来的,不得而知,但没多久,就有了第二胎。一晃九个月过去,孩子提前落地,依旧是个男孩,陆春城不知在想什么,明明是阴云密布的暴雨天,却仍沿用了“月浓”这个名字。
当年早产,陆月浓才是真真正正的胎里弱,但陆春城发了狠,将孩子与李萍芳隔开。整个哺乳期,陆月浓一滴母乳未沾,全靠米糊将养,便愈发羸弱。
陆月浓孩童时,药与饭不知哪个吃得更多些,但磕磕绊绊也算活了过来。李萍芳自是由着他自生自灭,许是残存的一丁点血脉之情产生了奇效,她没将他掐死,说来竟算一桩功德。
在陆月浓生病频繁的那段年岁里,模糊的记忆只留住些吊瓶与药罐的残影,以及李萍芳青紫相接的脸。李萍芳不知逃了多少次,短则半天,长则一个礼拜,但终究还是被捉回来。
陆月浓记事起几乎不曾见到父亲,也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也不会有人去告诉他,他父亲是个窝囊废,在赌场酒楼醉生梦死。
更常见的还是母亲,陆月浓便亲昵些,更何况孩子亲近母亲本就天性使然。李萍芳的态度却像是北极的温度,永不见温暖,陆月浓起先不懂,因为还小,总觉得母亲是认为自己体弱多病,所以不喜欢自己,但只要乖一点,安静地吃药,把身体养好就可以。
他用小学里刚刚学到的知识,数每天吃的药,算吃到哪天可以好,然后日复一日地盼,终于熬到某一次出院的那天。陆月浓想,他好了,母亲就会开心了,因而笑着向她伸出稚嫩的手。
年幼的孩童在母亲面前摊开了手,为的再单纯不过一次牵手,再过分不过一颗甜糖,却不知,女人眼角牵起纠结而轻蔑的笑容,嘴唇微动,脱出一个“滚”字。
那天傍晚,李萍芳再次出走了。陆月浓搬了张凳子,坐在底楼门口等,除却上学,他就抱着书在这等,一连等了一个礼拜。
没等来母亲,也不见一个月没碰面的父亲。
终于有一天,路过的小孩子笑嘻嘻说:“你妈不要你了。”
那时没有摩天大楼,居民也不是关门过自己的。小区里几户人家,常来常往,把各自境况都摸得透彻,因而街里街坊八卦的速度非同寻常。
陆月浓家里这般,自然常登阿姨妈妈们的口,是茶余饭后再合适不过的消遣。而她们家中的小孩子,虽不谙世事,可听多了,也能学到一点。
路过的小孩子不止一个,每一个几乎都这么说。有些事情,日复一日地听,年复一年地看,哪怕陆月浓还是个孩童,哪怕那些话多么添油加醋,也足够拼凑出一些事了。
“你妈不要你了。”
如果是别的小孩子,被开这种玩笑,大概会据理力争,亦或是大哭一场。陆月浓却没说什么,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其中一个孩子。
孩子起初抖擞志气:“你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陆月浓坐着,还是那副表情,一言不发。
孩子有点发毛:“那个,你别看我了,有什么好看的!”
陆月浓仍旧一动不动,嘴角却泛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孩子终于害怕极了,倒退几步,撒腿跑了。
陆月浓这才垂下眼眸,收回笑容,没什么表情地回去了。
那天夜里,窗帘没合上,星光像剪碎的银箔,撒在房间里,陆月浓一个人直直躺在父母的大床上,就与星光睡在一起。
前面笨重的老式电视机播着电视节目,偶尔还会刺啦刺啦的,不晓得是信号不好,还是电路出了问题。
好在陆月浓也不大看,开着它,更多只是为了让房间里热闹一点。三百六十五天,在大多数时日里,他已习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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