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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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第1页）

&ldo;哪回没依你？前两天不是方队长呲儿咱俩来着？你怎么怪我？&rdo;柴鸡早已不是雏了，又抛过去一个眼风，招得对方心里直痒痒，正要有所动作，远远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九斤黄一阵紧张：&ldo;快脱下来！&rdo;

脱已经来不及了，柴鸡手忙脚乱穿上自己那件褪了色的紫花布衬衫，三伏天捂上两件褂子，她的鼻尖额头顿时冒出汗珠，可是她心里却比喝下一碗冰水还舒坦。什么叫福气？&ldo;福&rdo;就是&ldo;扶&rdo;，有人帮扶，心想事成。这就是&ldo;幸福&rdo;。

鸡窝十四（1）

&ldo;快去领药，要不还得死人！&rdo;游大夫像个巫婆，自从白勒克死了以后，几乎天天对方队长念&ldo;咒&rdo;，方队长都听烦了。不过她也觉得这个&ldo;巫婆&rdo;念的&ldo;咒&rdo;有理，外表最壮实水灵的反而第一个向阎王报到，三组其他几个那地方比姓白的烂得更邪乎，没准真的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她可不希望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发生这种事。当然不等于她同情这些妓女，她认为解放后大部分暗娼是自愿的。进了劳教队，白天黑夜的谈话教育，她们口头上答应得真叫脆，但是看得出这帮人没死心，有的可能暗暗咬牙切齿骂公安人员是&ldo;傻冒&rdo;，不让她们大把赚钱不让她们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每逢遇到这种女囚，方队长就上火，恨不得随她们去烂死了算。但是方队长是老公安，尽管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一点不露，只是瞪了游大夫一眼：&ldo;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要？眼下三夏大忙，有人管这些小事吗？&rdo;

小事？人命关天还是小事？不过游大夫不敢反驳，只是苦着脸说：&ldo;我这儿只有apc和龙胆紫了，再出一个白雪玲怎么办？&rdo;

方队长想了想，把那盒青霉素找出来交给她。游大夫说：&ldo;这也不够啊！&rdo;

&ldo;这还不够？你别扣下几支就够了！&rdo;

&ldo;哎唷我的队长！这东西能吃能喝还是能当钱花？我扣下干吗使？&rdo;

&ldo;行了，行了，不扣更好。过几天我去领药！&rdo;

人算不如天算，过几天场部决定让女劳教队全体上葡萄园收葡萄，领药又拖了下来。

雨季一过，接连十来天大太阳暴晒，葡萄园一天一个模样。一支看不见的魔杖悄悄点了每一串果穗，青涩细小的葡萄姑娘逐渐膨胀多汁，颜色也由青转紫，一串串宝石一般凸现在碧绿的叶丛间。虬结盘屈的老枝全身披挂几乎被压趴下，幸亏有粗铁丝和水泥柱子支撑着它们。葡萄姑娘陆续由一变到十八变，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大批成熟。慈渡劳改农场的葡萄品种好，周围的坟地使爱吃荤的葡萄营养充足，囚们又体贴入微地伺候它们，一串串个大饱满，相貌又好，吃口又甜，极受市场欢迎，是慈渡劳改农场一大收入。采收葡萄是一项细巧活：必须在八成熟的时候收下；必须轻拿轻放，否则装筐运输压破掉粒就不值钱了。男囚做这个活不合适，一来重手重脚，娇嫩的葡萄受不了，往往没等运出去就酿成酒了；二来男囚的胃口大，葡萄园面积辽阔，枝叶繁茂，没法监督，最好的葡萄都装进他们的肚子，农场损失太大。葡萄园入口处有台秤，收获季节进园和出园的每个囚都得称体重。男囚中曾经出现进出的数据相差一倍的纪录，这个出园体重翻了一番的&ldo;冠军&rdo;回号以后便因胃爆裂死亡，上边和下边溢出的排泄物全是葡萄。女性做任何活都轻拿轻放；她们的胃口相对小一些，农场的损失自然也少一些；唯一的缺点是体力差，这没什么，叫马号多配备几辆大车开进园去运输就可以了。

消息传来，女劳教队的&ldo;大肚女&rdo;们纷纷欢呼。收葡萄第一天，各个号子居然剩下许多窝头。这时最抢手的&ldo;商品&rdo;是柴火，用来烤窝头片。原因很简单，窝头烤干了才能保存。历经大饥饿，饿怕了的女囚像老鼠一样精通储存粮食，即便是每月能收到一个邮包的囚中&ldo;大户&rdo;，也懂得&ldo;积谷防饥&rdo;的道理。这时&ldo;三年自然灾害&rdo;过去没几年，无论是老囚新囚都&ldo;谈饥色变&rdo;。谢萝这批老囚是熬过了麻绳菜包谷芯&ldo;佳肴&rdo;的幸存者，饿到极处，曾经用盐汤、酱油汤来糊弄肚子。盐加水吃得个个浮肿，饿得最凶的往往最&ldo;胖&rdo;。身边的&ldo;同窗&rdo;头天夜里躺下时还哼哼唧唧想念全聚德的烤鸭，第二天清晨就冰冷僵硬上另一个世界报到了。在工地上劳动的伙伴抬着筐走着走着一个趔趄倒下便没了气。新囚们进笆篱子虽然赶上好时候，囚粮是纯正的粮食，但是&ldo;三年自然灾害&rdo;她们在社会上的粮食定量也不多，同样挨过饿。进了劳教队，管教人员的&ldo;杀手锏&rdo;就是减粮食定量，肠胃的熬煎可比打骂厉害。这在大饥荒以后依然执行无误，所以饥饿永远是囚们最大的恐惧。在劳改农场如果出现个把扔窝头的囚，那一定是精神病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某些大学和宾馆饭店往泔水桶里扔整个的白面馒头和整盘的山珍海鲜，如果这种行为提前三十年出现，一定会开现场批斗会，群情激昂之下，当事者没准儿会被打成烂羊头，结局是囚禁若干年，让他们尝尝每天三个窝头三片咸菜的滋味。可是如今没人管这种闲事了。仅仅从爱惜粮食这一点看，六十年代囚们的觉悟也要高过九十年代的某些高级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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