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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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武林门是杭州往北进出的要道，运河的拱宸桥就在武林门外，所以城门口有车有轿有骡马，雇用租赁，均无不可。卜书办租赁了一匹&ldo;菊花青&rdo;，洋洋得意地在前领路。

那匹&ldo;菊花青&rdo;是旗营中淘汰下来的老马，驯顺倒很驯顺，但脚程极慢

‐‐马通灵性，为人雇乘太久，出发时知道负重任远，一步懒似一步，因为走得越快越吃亏，及至回程，纵不说如渴骥奔泉，但远非去路可比，昂首扬鬃，急于回槽。那匹菊花青，正是这样一个马中的&ldo;老油条&rdo;。

当书办的，十之八九是&ldo;老油条&rdo;，这一下&ldo;老油条&rdo;遇着&ldo;老油条&rdo;，彼此得其所哉。卜书办款款徐行，后随五名武官，亦步亦趋，倒象是他的跟马。杭州的文武官员，品级最高的是&ldo;将军&rdo;，其次是巡抚，本身虽都是红顶子，但出行的随从，从无戴红顶子的。

因此，卜书办满脸飞金，得意之状，难描难画，尤其是一路上遇着熟人，在马上一会儿抱拳扬臂，一会儿弯腰点头，同时一定要高声加一句，&ldo;我带他们去看胡大先生。&rdo;有几次得意忘形，几乎掉下马来，急急扳住马鞍上的&ldo;判官头&rdo;，才能转危为安。这样丑态百出，惹得路人笑逐颜开，而高乐山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

快到元宝街时，卜书办在转角之时，向前扬一扬手，示意暂停，自己却双腿夹一夹马腹，催快往前，直到胡府大门前勒住了马。

&ldo;老卜，&rdo;胡家门前的下人中，有一个认得他，&ldo;你来作啥？&rdo;

&ldo;我来报信，两江总督左大人，派了红顶子的武官来看胡大先生，一进城门，是我领路来的。&rdo;

&ldo;在哪里？&rdo;

&ldo;在后面。&rdo;

那人抬眼一看，果然有五匹马在后面，红蓝顶子在明亮的秋阳中看得很清楚。这一来，胡家门前的十几个人都紧张了。

原来左宗棠派红顶子的戈什哈传令是常事，但当初是陕甘总督，公私事务派专差只到上海转运局。直接派到胡家却是头一回，少见自然多怪，顿时便有机灵的，不看热闹，抢先报到上房。

螺蛳太太一听吓一跳。原来胡家为了红顶子，花了好大的气力，胡雪岩本身是道员加按察使衔，三品顶戴蓝顶子，倘或胡雪岩肯做官，放一任实缺的道员，左宗棠保他加布政使的衔，是一定办得到的事，无奈胡雪岩只能做一个&ldo;官商&rdo;，如果真的&ldo;商而优则官，&rdo;必须&ldo;弃商从官&rdo;，不但&ldo;做此官，行此礼，胡，雪岩受不了那种拘束，而且也决不会是一个出色的官。这一点不但他本人有自知之明，凡是爱护他的，亦莫不认为胡雪岩要是真的去做官，便是舍长就短，最为不智。

因为如此，要摆官派，只有拿钱来做官，本身捐官有限制，到三品便是&ldo;官居极品&rdo;，但父母的荣衔，却是花钱可以买体面的，十余年来每逢水旱灾荒，胡雪岩总是用胡老太大的名义，捐银、捐米、捐棉衣、捐药材，好不容易才得了个&ldo;一品夫人&rdo;的封典，胡雪岩&ldo;子以母贵&rdo;也能戴红顶子了。

红顶子是如此珍贵，在螺蛳太太的记忆中，红顶子的文武大员登门拜访，没有几次，每一次都是事先得到信息，如何迎接、如何款待、如何打发从人，都要好几天筹划，临时郑重将事。象这样突然来了个红顶子的武官，自然要吓一跳，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胡雪岩却是司空见惯的，高乐山又是熟人，不妨从容以礼款接。当下先交代了螺蛳太太一番，换了官服到花厅相见。

一个称&ldo;雪翁&rdo;，一个称&ldo;高军门&rdo;，平礼相见，又到走廊上向高乐山的从人，请教了姓乐，寒暄了一阵，另外派人接待，然后说道：&ldo;请换便衣吧！&rdo;

话刚说完，已有一名听差，捧着衣包，进屋伺候‐‐官场酬酢，公服相见是礼，便衣欢叙是情，但总是客人忖度与主人的交情，预料有此需要，自己命跟班随带衣包，象这样由主人供应便衣的情形，高乐山不但是第一次经验，而且也是闻所未闻。

不过，想到胡雪岩以豪阔出名，那么类此举动，自亦无足为奇。当下说道：&ldo;雪翁亦请进去换衣服吧！&rdo;

&ldo;是，是，换了衣服细谈。&rdo;

等胡雪岩换了衣服出来，只见高乐山已穿上簇新的一身铁灰的结夹抱、上套珊瑚扣的贡缎马褂，头上一顶红结子的青缎小帽，而且刚洗了脸，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ldo;衣服倒还合身？&rdo;

&ldo;多谢，多谢。比我自己叫裁缝来现制还要好，我也不客气了，雪翁，多谢，多谢！&rdo;说着高乐山又连连拱手。

&ldo;左大人精神还好吧？&rdo;

听这一说，高乐山的笑容慢慢收敛，&ldo;差得多了。&rdo;他说：&ldo;眼力大不如前，毛病不轻。&rdo;

&ldo;请医生看了没有呢？&rdo;

&ldo;请了。&rdo;高乐山答说：&ldo;看也白看！医生要他不看公事，不看书，闭上眼睛静养。雪翁，你想他老人家办得到吗？&rdo;

&ldo;那么，到底是什么病呢？&rdo;

&ldo;医生也说不上来。左眼上了翳，右面的一只迎风流泪。&rdo;

&ldo;会不会失明？&rdo;

&ldo;难说。&rdo;

&ldo;我荐一个医生。&rdo;胡雪岩说：&ldo;跟了高军门一起去。&rdo;

&ldo;是。&rdo;高乐山这时才将左宗棠的信拿了出来。

信上很简单，只说越南军情紧急，奉旨南北洋的防务均须上紧筹划，并须派兵援越，因而请胡雪岩抽工夫到江宁一晤，至于其他细节，可以面问高乐山。

胡雪岩心想，这少不得又是筹械筹饷，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己并未受两江总督衙门的任何委任，倘需效劳，纯粹是私人关系，这一层不妨先向高乐山说明白。

&ldo;高军门晓得的，左大人说啥就是啥，我只有&lso;遵办&rso;二字。不过，江宁不是陕甘，恐怕有吃力不讨好的地方。&rdo;

&ldo;是的。&rdo;高乐山答道：&ldo;左大人亦说了，江宁有江宁的人，胡某替我办事，完全是交情，论到公事，转运局是西征的转运局，我只有跟他商量，不能下札子。这就是要请雪翁当面去谈的缘故。&rdo;

&ldo;喔，不晓得要谈点啥？&rdo;胡雪岩问：&ldo;是钱，是械？&rdo;

&ldo;是枪械。&rdo;

&ldo;嗯，嗯。&rdo;胡雪岩稍稍放了些心，&ldo;不谈钱，事情总还好办。&rdo;

&ldo;雪翁预备哪天动身？&rdo;

&ldo;这还要跟内人商量起来看。&rdo;胡雪岩率直回答，他所说的&ldo;内人&rdo;，自然是指螺蛳太太，接下来又问：&ldo;左大人预备派哪位到广西？&rdo;

&ldo;是王大人。&rdo;

&ldo;王大人？&rdo;胡雪岩一时想不起来，左宗棠手下有哪个姓王的大将。

&ldo;是，王阆帅。&rdo;

&ldo;幄，是他。&rdo;

原来高乐山指的是王德榜，他踉高乐山一样，有个很雅致的别号叫阆青，是湖南永州府江华县人，这个偏僻小县，从古以来也没有出过什么出色的人物，但王德傍在湘军中却是别具一格，颇有可称的宿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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