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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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ldo;大人不必挂齿。&rdo;胡雪岩原想再说一句：&ldo;有官款在我那里，我是应该效劳的。&rdo;但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ldo;这一回越南吃紧，朝命彭雪琴督办广东军务，我跟他三十年的交情，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而况我奉旨筹办南洋防务，粤闽洋面，亦在我管辖之下，其势更不能兼筹并顾。可恨的是，两江官场，从曾湘乡以来，越搞越坏，推拖敷衍，不顾大局，以致于我又要靠老朋友帮忙了。&rdo;

&ldo;是。&rdo;胡雪岩很沉重地答应着。

&ldo;王阆青已经出京回湖南去招兵了，打算招六千人，总要有四千支枪才够用。江宁的军械局，为李少荃的大舅子搞得一塌糊涂，交上海制造局赶办，第一是经费尚无着落，其次是时间上缓不济急，所以我想由转运局来想法了。

雪岩，你说呢？&ldo;

&ldo;转运局库存洋枪，细数我还不知道。不过大人既然交代要四千支，我无论如何要想法子办齐。&rdo;

&ldo;好！&rdo;左宗棠说：&ldo;我就知道，跟你商量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最痛快不过。&rdo;

&ldo;光塘……&rdo;胡雪岩称名谦谢：&ldo;承大人栽培，不敢不尽心尽力伺候。&rdo;

&ldo;好说，好说。还有件事，王阆青招来的兵，粮饷自然由户部去筹划，一笔开拔费，数目可观，两江不能不量力相助。雪岩，你能不能再帮两江一个忙？&rdo;如果是过去，胡雪岩一定会问：&ldo;要多少？&rdo;但目前情形不同，他想了一下说：&ldo;回大人的话，现在市面上银根紧得不得了，就是不紧，大人要顾到老部下。如今我遵大人的吩咐，要多少筹多少，到了陕甘接济不上时，就变成从井救人了。&rdo;

所谓&ldo;老部下&rdo;是指刘锦棠，而胡雪岩又是西征转运局的委员，在他的职司有主有从，如两江筹饷是额外的差使，行有余力，不妨效劳，否则他当然要顾全西征军为主。

左宗棠了解到这一点，便不能不有所顾虑，想了一下说道：&ldo;这样吧，明天我再找藩司来想法子。如果真有难处，那就不能不仰赖老兄拔刀相助了。&rdo;

&ldo;大人言重。&rdo;胡雪岩问道：&ldo;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请示。&rdo;

&ldo;请示&rdo;便是听回音。左宗棠答说：&ldo;很快、很快，三两天之内，就有信息。&rdo;

于是胡雪岩起身说道：&ldo;我听大人的指挥办理，今天就告辞了。&rdo;

&ldo;嗯，嗯。&rdo;左宗棠问：&ldo;今天晚上没事吧？&rdo;

胡雪岩知道要留他吃饭，急说道：&ldo;今天晚上有个不能不去的饭局。&rdo;

&ldo;既然如此，我不留你了。我知道你事情多，不必来看我，等有了信息，我自然会派人来请你。&rdo;

于是胡雪岩请安辞出。接着便转往秦淮河河房去赴宴会，在座的都是江宁官场上提得起来的人物，消息特别灵通，胡雪岩倒是听了许多内幕，据说李鸿章已向总理衙门正式表明他的看法，中国实力不足，对越南之事应早结束，舍此别无良法。

但总理衙门主张将法国对中国种种挟制及无理的要求，照会世界各国，以明其曲在彼。如果法军来犯，即与开战。李鸿章虽不以为然，无奈他想谈和，连对手都没有，法国的特使德理固已转往日本去了。

&ldo;中国的若恼是，欲和不敢和，欲战不能战。&rdo;督署的洋务委员候补道张凤池说：&ldo;现在是彼此&lso;耗&rso;的局面，就不知道谁耗得过谁了？&rdo;

&ldo;那么，照凤翁看，是哪个耗得过哪个？&rdo;

&ldo;这一层很难说。不过，在法国，原来只有他们的外务部长最强硬，现在意见已经融洽了，他们的内阁总理在国会演说：决心在越南打到底。而我们呢，朝廷两大柱石，纵不说势如水火，可是南辕北辙，说不到一起，大为可虑。&rdo;

所谓&ldo;朝廷两大住石&rdo;，自是指李鸿章与左宗棠。在座的虽以两江的官员居多，但其中跟李鸿章渊源甚深的也不少，谈到李、左不和，是个犯忌讳的话题，如果出言不慎，会惹麻烦上身，所以都保持着沉默。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此人是山东的一个候补道，名叫玉桂，蒙古旗人，原来在两江候补，署道实缺，也当过好些差使，资格甚老，年纪最长，大家都叫他&ldo;王大哥&rdo;。此人理路很明白，勇于任事，本来是应该红起来的一个能员，只以心直口快，妨了他的官运。这回是奉山东巡抚所派，到江宁来谒见左宗棠，商议疏浚运河，哪知来了半个月，始终不得要领，以致牢骚满腹，一提到李左不和，忍不住要开口了。

&ldo;左、李两公，勋业彪炳，天下仰望，朝廷酬庸有功，封侯拜相，过去的战功是过去了，可以不谈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必呢？&rdo;

这明明是在说左宗棠。八座咫尺，忌讳益甚，更没有人敢置一词。

有了三分酒意的玉桂，只当大家默许他的议论，因而就更起劲了，&ldo;如说打仗，兵贵神速，倘或一天到晚说空话，正事不只，到得兵临城下，还在大谈春风已度玉门关，各位倒想，那会弄成怎么一个局面？&rdo;

听得这番话，座客相顾失色。有跟玉桂交情比较深的，便很替他担心，因为这话一传到左宗棠耳朵里，就一定会找上他去，如果只是痛斥一顿倒还罢了，就怕找了他去质问：你说&ldo;兵临城下&rdo;是什么兵？是法国军队吗？

一怒之下，指名严劾，安上他一个危言惑众、动摇民心士气的罪名，起码也是一个革职的处分。

于是有人便乱以他语：&ldo;玉大哥、玉大哥，今宵只可谈风月，喝酒，喝酒。&rdo;

王桂还想再说，作主人的张凤池见机，大声说道：&ldo;玉大哥的黑头、黄钟仲吕，可以醒酒，来，来，来一段让我们饱饱耳福。&rdo;

&ldo;对！&rdo;有人附和：&ldo;听玉大哥唱黑头，真是痛快淋漓。快，快，&lso;场面&rso;呢？&rdo;

文场、武场都现成，很快地摆设好了，&ldo;乌师&rdo;请示唱什么，张凤池便说，&ldo;玉大哥最拿手的是《探阴山》跟《上天台》。我看先上天台，后探阴山吧！&rdo;

&ldo;不！&rdo;玉桂答说：&ldo;今天我反串，唱&lso;胡子&rso;，来段《斩谡》。&rdo;

等打鼓佬下鼓糙领起胡琴，过门一到，玉桂变了主意，&ldo;我还是唱《上天台》吧。&rdo;他说。

原来玉桂编了一段辙儿，想骂左宗棠如失街亭的那个蜀中大将，&ldo;言过其言，终无大用&rdo;，但想想身居客地，而左宗棠到底是年高位尊，过于嚣张，实在也不很相宜，所以不为已甚。

这些情形看在胡雪岩眼中颇有感触，回想当年左宗棠意气风发，连曾国藩都不能不让他几分，哪知如今老境颓唐，为人如此轻视，这样转着念头，一面为左宗棠悲哀，一面也不免兴起急流勇退的念头。

在江宁已经十天了，左宗棠始终没有派人来请他去见面。由于他事先有话，胡雪岩不便再去求见，只有托熟人去打听。但始终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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