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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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这是个不必回答的疑问，螺蛳太太只说：&ldo;请你说下去。&rdo;

&ldo;做事情最怕犯众怒，一犯众怒，官府都弹压不住，钱庄打得粉碎不说，只怕还会到府上来吵，吵成什么样子，就难说了。&rdo;

螺蛳太太悚然而惊，勉强定一定心，从头细想了一遍说：&ldo;犯众怒是因为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不公平了！索性大家都没有，倒也是一种公平，谢先生，你想呢？&rdo;

&ldo;四太太，&rdo;谢云青平静地说：&ldo;你想通了。&rdo;

&ldo;好！&rdo;螺蛳太太觉得这副千斤重担，眼前算是挑得起来了，&ldo;明天不开门，不过要对客户有个交代。&rdo;

&ldo;当然，只说暂时歇业，请客户不必惊慌。&rdo;

&ldo;意思是这个意思，话总要说得婉转。&rdo;

&ldo;我明白。&rdo;谢云青又说：&ldo;听说四太太同德藩台的内眷常有往来的？&rdo;

德藩台是指浙江藩司德馨，字晓峰，此人在旗，与胡雪岩的交情很深，所以两家内眷，常有往还。螺蛳太太跟德馨的一个宠妾且是&ldo;拜把子&rdo;的姐妹。

&ldo;不错。&rdo;螺蛳太太问：&ldo;怎么样？&rdo;

&ldo;明天一早，请四太太到藩台衙门去一趟，最好能见着德藩台，当面托一托他，有官府出面来维持，就比较容易过关了。&rdo;

&ldo;好的，我去。&rdo;螺蛳太太问：&ldo;还有什么应该想到，马上要做的？&rdo;

一直萦绕在螺蛳太太心头的一个难题是，这样一个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大变化，要不要跟大太太说？

胡家中门以内是&ldo;一国三公&rdo;的局面，凡事名义上是老太太主持，好比慈禧太后的&ldo;垂帘听政&rdo;，大太太仿佛恭亲王，螺蛳太太就象前两年去世的

沈桂芬。曾经有个姓吴的翰林，写过一首诗，题目叫做《小姑叹》，将由山西巡抚内调入军机的沈桂芬，比做归宁的小姑，深得母欢，以致当家的媳妇，大权旁落，一切家务都由小姑秉承母命而行。如果说天下是满洲人的天下，作为满人的沈桂芬，确似归宁或者居娟的姑奶奶，越粗代庖在娘家主持家务。

胡家的情形最相象的一点是，老太太喜欢螺蛳太太，就象慈禧太后宠信沈桂芬那样，每天&ldo;上朝&rdo;‐‐一早在胡老太太那里商量这夭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通常都是螺蛳太太先提出来，胡老太太认可，或者胡老太太问到，螺蛳太太提出意见来商量，往往言听计从，决定之后才由胡老太太看着大太太问一句：&ldo;你看呢？&rdo;有时甚至连这句话都不问。

但是，真正为难的事，是不问胡老太太的，尤其是坏消息，更要瞒住。

螺蛳太太的做法是，能作主就作主了，不能作主问胡雪岩。倘或胡雪岩不在而必要作主，这件事又多少有责任，或许会受埋怨时，螺蛳太太就会跟大太太去商量，这样做并不是希望大太太会有什么好办法拿出来，而是要她分担责任。

不过这晚上谢云青来谈的这件事是太大了，情形也太坏了，胡老太太如果知道了，会受惊吓，即令是大太太，只怕也会急出病来。但如不告诉她，自己单独作了决走，这个责任实在担不起，告诉她呢，不能不考虑后果‐‐谢云青说得不错，如今要把局势稳住，自己先不能乱，外面谣言满天飞都还不要紧，倘由胡家的人说一句撑不下去的话，那就一败涂地，无药可救了。

&ldo;太太！&rdo;

螺蛳太太微微一惊，抬眼看去，是大丫头阿云站在门口，她如今代替了瑞香的地位，成为螺蛳太太最信任的心腹，此时穿一件玫瑰紫软缎小套夹，揉一揉惺松的倦眼，顿时面露惊讶之色。

&ldo;太太没有睡过？&rdo;

&ldo;嗯！&rdo;螺蛳太太说：&ldo;倒杯茶我喝。&rdo;

阿云去倒了茶，一面递，一面说：&ldo;红鬼告诉我，谢先生半夜里来见太太……&rdo;

&ldo;不要多问。&rdo;螺蛳太太略有些不耐烦地挥着手。

就这时更锣又响，晨钟亦动，阿云回头望了一眼，失惊地说：&ldo;五点钟了，太太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今天&lso;大冰太太&rso;来吃第十三只鸡，老太太特为关照，要太太也陪，再不睡一息，精神怎么够？&rdo;

杭州的官宦人家称媒人为&ldo;大冰老爷&rdo;，女媒便是&ldo;大冰太太&rdo;，作媒叫做&ldo;吃十三只半鸡&rdo;，因为按照六礼的程序，自议婚到嫁娶，媒人往还于乾坤两宅，须十三趟之多，每来应以盛馔相飨，至少也要杀鸡款待，而笑媒人贪嘴，花轿出发以前，还要来扰一顿，不过匆匆忙忙只来得及吃半只鸡，因而谓之为&ldo;吃十三只半鸡&rdo;。这天是胡三小姐的媒人来谈最后的细节，下一趟来，便是十一月初五花轿到门之前，吃半只鸡的时候了。

螺蛳太太没有接她的话，只叹口气说：&ldo;三小姐也命苦。&rdo;紧接着又说：&ldo;你到梦香楼去看看，那边太太醒了没有？如果醒了，说我要去看她。&rdo;

&ldo;此刻？&rdo;

&ldo;当然是此刻。&rdo;螺蛳太太有些发怒，&ldo;你今天早上怎么了？话都听不清楚！&rdo;

阿云不敢作声，悄悄地走了，大太太住的梦香楼很有一段路，所以直到螺蛳太太喝完一杯热茶，阿云方始回来，后面跟着大太太的心腹丫头阿兰。

&ldo;梦香楼太太正好醒了，叫我到床前问：啥事情？我说：不清楚。她问：是不是急事？我说：这时候要谈，想来是急事，她就叫阿兰跟了我来问太太。&rdo;

螺蛳太太虽知大太太的性情，一向迟缓，但又何至于到此还分不出轻重，只好呗口气将阿兰唤了进来说：&ldo;你回去跟太太说，一定要当面谈，我马上去看她。&rdo;

一起到了梦香楼，大太太已经起床，正在吸一天五次的第一次水烟。&ldo;你倒真早！&rdo;她说，&ldo;而且打扮好了。&rdo;

&ldo;我一夜没有睡。&rdo;

大太太将已燃着的纸媒吹媳，抬眼问道：&ldo;为啥？&rdo;

螺蛳太太不即回答，回头看了看说：&ldo;阿兰，你们都下楼去，不叫不要上来。&rdo;

阿兰愣了一下，将在屋子里收拾床铺里衣服的三个丫头都带了出动，顺手关上房门。

螺蛳太太却直到楼梯上没有声响了，方始开口：&ldo;谢云青半夜里上门要看我。他收到上海的电报，阜康&lso;上排门了&rso;。&rdo;

大太太一时没有听懂，心想上排门打烊，不见得要打电报来，念头尚未转完，蓦地省悟，&ldo;你说阜康倒了？&rdo;她问。

&ldo;下半天的事，现在宓本常人面不见。&rdo;

&ldo;老爷呢？&rdo;

&ldo;在路上。&rdo;

&ldo;那一定是没有倒以前走的。有他在，不会倒。&rdo;大太太说了这一句，重又吹燃纸媒，&ldo;呼噜噜、呼噜噜&rdo;地，水烟吸个不停。

螺蛳太太心里奇怪，想不到她真沉得住气，看起来倒是应该跟她讨主意了，&ldo;太太，&rdo;她问：&ldo;谢云青来问，明天要不要卸排门？&rdo;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等候大太太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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