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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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1页）

宓本常如何身死，已无足关心，胡雪岩所关心的是，另外一篇夹叙夹议的文章，题目叫做《胡财神因奢而败》。其中有一段说：&ldo;胡在上海、杭州各营大宅，其杭宅尤为富丽，皆规禁制，仿西法，屡毁屡造。厅事间四壁皆设尊罍，略无空隙，皆秦汉物，每值于金，以碗沙捣细涂墙，扪之有棱，可以百年不朽。园内仙人洞状如地窖，几榻之类，行行整列。六七月胡御重裘偃卧其中，不知世界内，尚有炎尘况味。&rdo;

看以这里，胡雪岩笑出声来，螺蛳太太与朱姨太围了拢来，听他讲了那段文章，螺蛳太太问道：&ldo;什么叫&lso;重裘&rso;？是不是皮袍子？&rdo;

&ldo;就算不是皮袍子，至少也是夹袄。假山洞里比较凉快是有的，何至于六七月里要穿夹袄。我来看看是哪个胡说八道？&rdo;

仔细一看，这篇文章有个总题目，叫做&ldo;南亭笔记&rdo;；作者名为李伯元。

又有一段说：&ldo;胡尝衣敝衣过一妓家，妓慢之不为礼，一老妪殷殷讯问，胡感其诚，坐移时而去。明日使馈老妪以薄包，启视之，粲粲然金叶也。妓大悔，复使老妪踵其门，请胡命驾，胡默然无一语，但拈须微笑而已。胡尝过一成衣铺，有女倚门而立，颇苗条，胡注目观之，女觉，乃阖门而入。胡恚，使人说其父，欲纳之为妾，其父靳而不予。胡许以七千圆，遂成议。择期某日，燕宾客，酒罢入洞房，开尊独饮，醉后令女裸卧于床，仅擎巨烛侍其旁，胡回环

审视，轩髯大笑曰：&ldo;汝前日不使我看，今竟何为？&lso;&rdo;

看到这里，胡雪岩复又大笑，&ldo;你们看，这个李伯元，说我一把大胡子。&rdo;

接着将那段笔记，连念带讲地告诉了她们。

&ldo;嚼舌头！&rdo;螺蛳太太说：&ldo;哪里有这种事！&rdo;

&ldo;而且前言不搭后语。&rdo;朱姨太是医生的女儿，略通文墨，指出李伯元的矛盾：&ldo;一会&lso;拈须微笑&rso;，一会&lso;轩髯大笑&rso;，造谣言造得自己都忘其所以了。&rdo;

&ldo;不错。&rdo;胡雪岩说：&ldo;不过后面这一段倒有意思，好象晓得有今天这样的收场结果似的。&rdo;

&ldo;喔，&rdo;螺蛳太太问：&ldo;他怎么说？&rdo;

&ldo;他说；&lso;已而匆匆出宿他所。洁旦遣妪告于女曰：房中所有悉将去，可改嫁他人，此间固无从位置也。女如言获二万余金归诸父，遂成巨富。&rso;&rdo;

&ldo;这个人眼孔也太小了。&rdo;朱姨太说：&ldo;两万多银子，就好算巨富了？&rdo;

胡雪岩不作声。螺蛳太太问道：&ldo;你说，要多少才好算巨富？&rdo;

朱姨太将自己的话回味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的无心之言，已经引起螺蛳太太的猜疑了，想了一下答说：&ldo;我是笑他这个姓李的眼孔比我还小，他把两万多银子看得大得不得了，我有两万多银子，情愿不要。&rdo;

那是指她的那笔阜康存款而言，再一次表示放弃。当然，她不妨说漂亮话，而胡雪岩认为不需认真分辨，只要照自己的办法去做就是。螺蛳太太更觉不便多说什么，不过朱姨太不想多争财货的本心，却已皎然可见，因而对她又添了几分好感。

这时厅上已经静了下来，只是螺蛳太太与胡太太，照预定的计划，还有遣散男女佣仆的事要安排，所以仍是朱姨太陪着胡雪岩闲坐。

&ldo;我们进去吧！&rdo;胡雪岩说：&ldo;这里太冷。&rdo;

&ldo;园子门还不能开，老爷再坐一息，我去叫人再端一个火盆来。&rdo;

一去去了好半天，没有人来理胡雪岩，想喝杯茶，茶是冷的，想找本书看，翻遍抽屉，只有一本皇历，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语：&ldo;年三十看皇历，好日子过完了&rdo;。

朱姨太终于回来了。原来当十一房姨太太，奉召至二厅时，由老何妈与阿云，随即将多处房门上锁，丫头、使女都被集中到了下房待命。

朱姨太的一个大丫头春香也在其中，便先找到春香，由春香四处去寻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篮木炭，这一下耽误的工夫便大了。

火盆上续了火炭，坐上铜挑子烧开了水。胡雪岩有了热茶，身上也不冷了，但腹中咕噜噜一阵响，便即问道：&ldo;在哪儿吃饭？&rdo;

&ldo;只好在这里。&rdo;朱姨太关照春香：&ldo;你到小厨房去交代，老爷的饭开到这里来。&rdo;

&ldo;我去交代没有用。&rdo;春香答说：&ldo;有规矩的，小厨房要螺蛳太太的人才算数。&rdo;

&ldo;那你去找阿云。&rdo;

春香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回来复命：&ldo;小厨房我同阿云一起去的。刘妈说，小厨房今天不开伙。老爷已经回来了也不晓得，没有预备。不过，她没有事做，把明天要吃的腊八粥，倒烧好了，问老爷要不要吃？&rdo;

&ldo;为啥今天小厨房不开伙？&rdo;胡雪岩问。

&ldo;这当然是螺蛳太太交代的。&rdo;朱姨太答说。

胡雪岩会意了，这也是螺蛳太太迫不得已的下策，伙食断绝，大家自然非即时离去不可。胡雪岩大不以为然，摇摇头说：&ldo;这也太过分了。出去的人说一句：我是饥了肚子出胡家大门的！你们想，这话难听不难听？&rdo;

&ldo;没法子的事。老爷也不要怪螺蛳太太。&rdo;

&ldo;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我应该想到的。&rdo;

朱姨太不再作声，等刘妈带着人来开饭，居然还能摆出四盘四碗来，不过都是现成材料凑付，而且还有一个人锅，当然是十锦火锅。

世家大族一到年头，不断有应时的食品，而况胡家已是钟鸣鼎食之家，兼以胡老太太信佛，所以每年这顿腊八粥，非常讲究，共分上中下三等，中下两等，为执事人等及下人所用，由大厨房预备；上等的由小厨房特制，除了&ldo;上头人&rdo;以外，只有宾客与少数&ldo;大伙&rdo;，才能享用。这腊八粥的讲究，除了甜的有松仁、莲子、桂圆、红枣等等干果，咸的有香菌、笋干等等珍品以外，另外还加上益中补气的药材。今日之下，艳姬散落如云，满目败落的景象，只有这两种腊八粥，依然如昔。这便又引起胡雪岩的感慨，但也是一种安慰，因而很高兴地说：&ldo;甜的、咸的我都要。&rdo;

&ldo;先吃咸的，后吃甜的。&rdo;朱姨太说：&ldo;先吃了甜的，再吃咸的就没有味道了。&rdo;

&ldo;对！&rdo;胡雪岩说：&ldo;要后头甜。&rdo;

等盛了粥来，刚扶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将筷子又放了下来。

&ldo;怎么？&rdo;

&ldo;老太太那里送去了没有？&rdo;

&ldo;这，倒还不知道。&rdo;朱姨太急忙喊道：&ldo;刘妈，刘妈！&rdo;

在外待命的刘妈，应声而进，等朱姨太一问，刘妈愣住了，&ldo;螺蛳太太没有交代。&rdo;她嗫嚅着说。

胡雪岩从阜康出事以来，一直没有发过怒，这时却忍不住了，蓦地将桌子一拍，&ldo;没有交代，你就不管了！&rdo;他咆哮着，&ldo;你们就不想想，老太太平时待你们多少好！她不在家，你们就连想都想不到她了，忘恩负义，简直不是人！&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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