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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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那中年人还是保持到长者身分，温和而平静，微微的含笑，一面听着一面点头。对于这种年轻人的简单责备，他很觉得有趣。他其所以无从动怒，一则是自己的见解不同，二则还是因为说这个话的是自己同胞姐姐的一个女儿，看到从小孩变成大人，同时还那么美丽纯洁。他以为这是一种很好的见解，就因为这见解是出于自己的甥女口中，一个女子这么年纪，仅仅知道人生一点点，能够说出这种天真烂漫同时也是理直气壮的话，实在也很动人。他一面自然有时候也在心上稍稍惊讶过，因为想不到甥女这种自信力与热忱，会从那个柔懦无能的姐姐身边培养出来。他看了看画报上相片，又看看坐在那里神气旺盛的甥女样子，为一种青春的清晨的美所骚乱，望到那神气，忖想得出在这问题上，年轻人还有无数的话要说，就取了一个父亲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惊讶似的说道：&ldo;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些事情?&rdo;

她不说从什么地方明白这些，却把问题反问绅士，&ldo;我只问，舅父应不应当知道这种人类可羞的事情?&rdo;

这中年男子，心中想就，&ldo;人类可羞的事情难道只是这一点?&rdo;但他却答得很好，&ldo;我是也害羞的，因为知道得比你还多。中国的，世界的，都知道一点，不过事情是比害羞还要紧一点的，就是这个是全部经济组织改造问题，而且这也是已经转入国际的问题，不是做慈善事业的赈济可以了事，也不是你们演戏那样，资本家就会如戏上的觉悟与消灭!&rdo;

&ldo;若是大家起来说话，不会慢慢的转好吗?&rdo;

&ldo;说话，是的!一个文学家，他是在一个感想上可以解决一种问题，一个社会问题研究者，他怎么能单靠发挥一点感想，就算是尽职?&rdo;

&ldo;那你是以为感想是空事了。&rdo;

&ldo;不是空事。文学或戏剧都不是空事。不过他们只能提出问题，来使多数人注意，别的什么也不能作。并且解决问题也照例不是那多数的群众做得到的。&rdo;

&ldo;我顶反对舅父这个话。解决问题是专门人才的事，可是为巩固制度习惯利益而培养成就的专门人材，他们能做出什么为群众打算的事，我可不大相信!&rdo;

&ldo;你这怀疑精神建设到什么理由上?&rdo;

&ldo;我看舅父就是他们的一个敌人!&rdo;

&ldo;你自己呢?&rdo;

这个话使女角萝喑哑了，低下头去害羞了。她想说，&ldo;我是同志，&rdo;但说不出口。这个纯粹小有产阶级的小姐，她沉默了一会，才故意加强调子说，&ldo;我自然要为他们去牺牲。&rdo;绅士听到这个话莞尔而笑了，他说，&ldo;能够这样子是好的。因为年轻，凡是年轻，一切行为总是可爱的，我并不顽固以为那是糊涂，我承认那个不坏。你怎么样牺牲?是演戏还是别的?&rdo;

做着任性的样子，她说，&ldo;我觉得什么是为他们有益，我就去做那种事。&rdo;

&ldo;演戏也不错。&rdo;

&ldo;是呀，我要演许多戏，我相信好戏都能变成一种力量，放到年青人心上去，掀动那些软弱的血同软弱的灵魂。&rdo;

绅士想：&ldo;这力量不是戏剧，是你的青春。&rdo;

女角萝不说什么了，也想：&ldo;一个顽固的人，是常常用似是而非的理智保护自己安全的。&rdo;但是，另外又不得不想到，&ldo;舅父是对的，人到中年了，理智透明，在任何情形下总能有更好的解释为自己生活辩护。&rdo;

议论上虽然如其他时节一样，还是舅父胜利，表面上，则仍然是舅父到后表示了投降，说了一些文学改造思想的乐观的话象哄小孩子，于是舅父办公去了。绅士走后，女角萝重新拿起画报来看了一会，觉得无聊，想到一个熟人家去找一个女友，正想去打一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去，到话机边时，铃子却急剧的响了。

拿了耳机问，&ldo;找谁?&rdo;

&ldo;…　&rdo;在那一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ldo;你找谁?这是吴宅。…　是的，是吴宅。…　是的，我就是萝!&rdo;

&ldo;…　&rdo;那边的人说了许久许久。

&ldo;我要到别处去。&rdo;

&ldo;…　&rdo;

&ldo;也好，我就等你。&rdo;

&ldo;…　&rdo;

&ldo;怎么，为什么又不来了?&rdo;

&ldo;…　&rdo;

&ldo;我说也好，难道就说错了吗?&rdo;

&ldo;…　&rdo;

&ldo;不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你不欢喜来我也不勉强你。天气使你脾气坏得很，你莫非发烧了。昨天睡得不好吗?今天不上课，士平先生也不在学校了么?我本来还想来找你同士平先生，到我这里来吃中饭，既然生了气，就不要来也好。…　你不看到报纸么?我这里才…　怎么，生谁的气?好，我听得出你意思，算了吧。&rdo;

象是生了气，不愿再听那一边传来的话，拍的把耳机挂上，过一刻，忽然又把它拿到手上，听了一会，线已经断了，就重新挂上，痴痴的站立到电话旁有好一会。

想到了什么事情，忽然又发笑了，仍然走到原有一个地位上坐下，还仍然打算到那种事情，本来预备为另外一个打电话，这时又不想出门了。走到窗子边去望屯外面那片小小的草地，时间是五月初旬，草地四角的玉兰花早过去了，白丁香也过去了。一株怯弱瘦长的石榴，挤在墙角，在树尖一个枝子上缀上了一朵红花，另外夹墙的十姊妹花，零零落落的还有一些残余没有谢荆在窗边，有四盆天竹，新从花圃买来的，一个用人正在重新搬移位置。时间还只八点钟，因为外面早上太阳似乎尚不过烈，萝便走出到草坪去看用人做事情。

太阳虽已经出了好一会，早上的草地还带些湿气。有些地方草上露珠还闪着五色的光，一个白燕之类的小雀，挂在用人所住那小屋里啾啾唧唧的叫着。远远的什么地方，也听到一个雀子的声音。

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的萝，想到还是要打一个电话，就在草地上叫喊正在二楼揩抹窗户的娘姨，为叫五八八四，&tis;&tis;学校，陈白先生说话。娘姨不到一会儿就站到那门口边了，说得是北方口音。

&ldo;陈先生出门啦。&rdo;

&ldo;再叫张公馆，找四小姐，说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到我这里来。我是无事可作的，若是她在家，或者我到她那儿去。&rdo;

因为电话接通了，说是就可以去，萝走到楼上卧室去换鞋子，把鞋子换过后，拿了皮夹子，正想出门，到了楼下客厅，就听到娘姨在后门同一个人说话，声音很熟。娘姨拿了名片进来，知道是陈白了，说请进来，一会儿这美貌男子就来到客厅中了。

他们没有握手，没有说话，等娘姨去拿取烟茶时，两人对望着，陈白就笑说，&ldo;生我的气!&rdo;

萝也笑了，&ldo;是谁生气?我是…　&rdo;

&ldo;早上特别美了一点，&rdo;这男子这样估计到对面的萝，本来已经坐下了，就重新站起来，想走到萝身边去，娘姨却推了小小有轮子的长方茶几在那门边出现了。陈白就做着要报看的样子，拿了报重新到自己位置上去，望着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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