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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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ldo;可是狮子也有家养的，这是谁说的话?我记得是象上次我看你们那个戏上的话。那角色说，狮子也有家养的，一定是这样一句话。&rdo;

萝说，&ldo;下面意思是说家养的狮子并不缺狮子的一切外貌。这个话并不专是讥讽到女子，男子也有分!&rdo;

舅父说，&ldo;还有下文，你们都疏忽了。那下文我应当为续下去，就是：也会吼，也会攫拿作势，但绝不是山中的狮子!

看惯了，我是不怕我家养这小小狮子的。&rdo;

萝不承认这个话有趣，&ldo;舅父的话是以为我就只能说不能行。&rdo;

&ldo;并不是这样。我是说一个演戏太多的人，她的态度常常要成为她所扮演角色的态度，但这个却无害于事。&rdo;

&ldo;舅父同士平先生俨然站在一块了，这大约是同病相怜。&rdo;

&ldo;今天你又占了优势了!&rdo;

&ldo;舅父是不是还想说，因为你是女子，所以让你一点呢?&rdo;

士平先生不知为什么，却问起绅士上不上办公处的话来了。绅士说不去也行，但士平先生却说要走了。因为绅士见到士平先生要走，就仍然要去办公，要士平先生坐他的车一同到法界再下车。两个人一会儿就走了，两个人出门时，送到门外车旁的萝，见到舅父似乎快乐得很，士平先生却沉默如有心事，就故意使舅父听到的神气，很亲昵的说，&ldo;士平先生，我下午来学校找你。&rdo;舅父望了萝一眼，萝就大声的笑，用着跳跃姿势，跑进屋里去了。

两个老朋友各人皆在这少女闪忽不定行为上，保留一种不甚舒服的印象。两个人都不想提到这事情，极力隐忍下去，车子在平坦的马路用二十五哩的速度驶行，过了&tis;&tis;路，过了&tis;&tis;路，士平先生要把车停顿一下，说是想到&tis;&tis;大学去找一个朋友。等到绅士把车开走后，这个人便慢慢沿着马路一旁走去，走了一会，觉得有点热了，又把大衣脱下来拿在手上，还是一直走去。

士平先生的理智，在一种新的纠纷上弄糊涂了。他知道许多事情，经过许多事情，也打量过许多事情，可是一点不适用到这恋爱上。他的执重外表因这一来便更显得执重了一点，可是这种勉强处别的人注意不到，自己却要对于自己加以无慈悲的嘲笑了。他怜悯那学生，他自己的行为却并不比那学生更聪明。他在剧本创作上写了无数悲剧与社会问题戏剧，能够在文章上说出无量动人感情的言语，却不能用那些言语来对付面前的萝，绅士想到的&ldo;女子用热情掘好的阱，跃进去了的人总不容易直立，&rdo;他也照样感觉到了。

他忽然看到自己的前面是灰色，看到自己象个小丑，无端悲哀起来了。六配角

因为得到一点士平先生的鼓励，那苍白脸的三年级大学生，似乎得了许多勇气，许多光明，生活忽然感到开展，见出炫目的美，灵魂为怜悯与同情所培养，这人从悲哀里爬出，在希望上苏生了。

他觉得只有士平先生，知道他这个无望无助的爱，是如何高尚的爱。他觉得只有士平先生，能明白他的为人。他信仰士平先生，也感谢士平先生，自从同士平先生谈过话后，第二天就在一个秘密记事本上写了许多壮观的话语。他以为他从此就活了，他以为从此他要做一个人，而且也能做一个人了。凡是这个神经衰弱的人，平时因自己想象使他软弱，使他在一种近于催眠的情形下，忽然强健坚实起来是很容易的，从所信仰的人一方面，取得了一点信仰，他仍然是继续过着他那想象生活，如不是遇到事实的礁石，则他就仿佛非常幸福了。

这大学生记起士平先生所说的话，第二天，大清早爬起来，做他第一次的晨操，站在那宿舍外边花圃里，想到一切还略略有点害羞。他知道士平先生是起来得很早的，他想经花圃过士平先生那个小院落去，在那边同士平先生谈谈，并且问问他，应当练习哪种运动，才合乎身体的需要。走到了角门，看到绅士正在那里同士平先生谈话，因为不认识这个人，就不敢再过去，仍然退回来了。他站在宿舍前吸着早上清新的空气，舞着手臂，又模仿所见到的步兵走路方法，来回的走，其余早起的学生，认识到他的，见到这先前没有的行为，就问他：&ldo;周，怎么样，习体操吗?&rdo;

听到这个问话，他好象被人发现了心上秘密，害羞了，不能作什么回答，只点点头。同学就说：&ldo;这个不行，谁告你这样运动?&rdo;

&ldo;我看到士平先生每天这样操练。&rdo;

&ldo;士平先生越操越瘦!你应当学八段锦!&rdo;

&ldo;好吧，就学八段锦。你高兴教我么?&rdo;

&ldo;等一会儿我们来学习吧。&rdo;

那同学到盥洗室去了，这白脸学生，站在一个花畦前看莺草十字形的花，开得十分美丽。因为这带露含颦的花草，想起看朱湘的诗，就又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仍然拿了一本《草莽集》，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到花畦边来读诗了。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时，萝来到了士平先生住处。士平先生上课去了，她就翻看到一些画册，在那房中等候。那周姓学生，因为还想同士平先生谈谈别的问题，来找寻士平先生，在那里见到了萝。这个人脸上发着烧，心儿跳着，不知应当如何说话，就想回头走去。

萝见这学生一来又走了，想起士平先生说演戏的话，就喊他：&ldo;密司特周，是不是找士平先生?&rdo;

&ldo;是的。我不知道他上课去了。&rdo;

&ldo;就要回来了，你可以等等他。&rdo;

&ldo;我可以，我可以，&rdo;一面结结巴巴的说着，一面回身来到房中，也不敢再举眼去望萝，就背了身看壁上的一幅画，似乎这幅画是最新才挂到壁上，而又能引起他的十分兴味。

萝心想，&ldo;这样一个人真是可怜，&rdo;她记到士平先生提起他要同她演&tis;　　，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就说，&ldo;密司特周，士平先生早上同我说你那事情，没有什么不可。&rdo;

这学生，听到这个话，以为士平先生已经同萝把昨晚的事都向萝说过了，现在又听到萝温和而平静的把这话提出，全身的血皆为这件事激动了。他忙回过头来，望着萝，舌子如打了结，声音带着抖问，&ldo;士平先生说过了吗?&rdo;

萝望到这情形还不甚明白，以为是这个怯弱学生在女子面前当然的激动。她一面欣赏这人的弱点，一面说，&ldo;是的，他说你要求我同你演&tis;　　，是不是?&rdo;

这学生完全糊涂了，为什么说演&tis;　　，他一点不清楚。

他不好说没有这事。他以为这一定是士平先生一种计划，这计划就是使他同萝更熟一点，他心中为感激的原因要哭了。可是为什么士平先生要说演&tis;　　?他望到萝的脸，不知如何措词，补充他要说及的一切。他的心发抖，口也发抖，到后是又只有回过头去看画去了。一面看画一面他就想，&ldo;她知道了，她明白了，我一切都完了，我什么都无希望了，&rdo;可是虽然这样打算，他是知道事实完全与这个不同的。他隐约看得到他的幸福，看到同情，看到恋爱，看到死亡，‐‐这个人，他总想他是一切无分，应当在爱中把自己牺牲，就算做了一回人的。一个糊涂思想在这年轻人心上扩张放大，他以为这可以死了。他不能说这是欢喜还是忧愁，没有回到宿舍以前，他就只能这样糊涂过着这一分钟两分钟的日子。他想逃走，又想跪到萝身边去，自然全是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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