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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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第1页）

&ldo;哎！来了！&rdo;随着一个爽朗清亮的声音答应，走出一个三十上下，窈窕身段穿蓝印花衣裳，裹着同样一色包头的女子来：&ldo;哟！是王周、王正你们哥儿俩呀？我道这几日不见，又到哪儿发了财来？&rdo;‐‐我错愕在那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这不是……桃三娘？三少爷极小声地问我：&ldo;她怎么在这儿？&rdo;我摇摇头，且不做声。

桃三娘也好似根本不认得我们一样，只是一直跟那两个男人十分熟捻地说笑。

那两人就道：&ldo;你在这条道上这些年还不知道，能走路上你这店里吃饭的，发得了什么财，顶多伤天害理发点损阴德的小财罢了。我们两兄弟是这奔波辛苦的命，咳！都是老熟人了，先温两口你这上好的老黄酒来润润。&rdo;

桃三娘便喊：&ldo;乌大，烫酒！&rdo;店里没有旁的客人，她便引着落座：&ldo;你们今天有口福，乌大早上刚打回一头山猪，菜都是现成的。&rdo;说罢就转身到里面去，这两个人还在调笑：&ldo;是宰山猪还是宰哪个路过倒霉的肉吧？&rdo;

不一时，那个叫乌大的我也不认得的跑堂端来酒，那两人自己喝酒，让我和二少爷自倒了凉茶喝，桃三娘就陆续从里面端了一盆酱煮烂猪头，那长截的野葱叶子还杵在猪鼻子里，一碟卷猪头肉吃的薄饼，一碗香椿炒山雀蛋，一份黑糊糊的咸菜干，几碗有点焦糊不干不稀的水饭。那两人就喝着酒拿饼卷猪头肉吃开了，只叫我和二少爷一人拿水饭就咸菜吃，我们俩一日一夜没有吃喝了，现在迷香的药力渐渐下去，也就顾不得那么多，各自都稀里哗啦吃了一碗。

过一会儿，这个不认得我们的桃三娘转身再端出一碟子黄澄澄的干麦饼子：&ldo;这干饼吸油，你们拿它蘸那猪头的油汤吃，味道也好。&rdo;

那两人就依言吃着，又连连夸好，我不经意间，就扫见对面桌子底下，慢腾腾有个黑色的东西在动，起初看不真切，待那东西爬出来到了灯光照到的地方，居然是只乌龟，再细看去，龟壳上一圈白，不正是我的小武？我忘形地跑过去双手抱起乌龟：&ldo;小武！你怎么来了？&rdo;

二少爷也凑近来看：&ldo;这不是你养的那只乌龟么？&rdo;乌龟伸长脖子，一对绿豆大眼珠子翻了翻，张嘴打个大呵欠。这时王周、王正两人不干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ldo;哎哎！干什么呢？&rdo;

我被他们一吼，吓得全身一震，他们其中一个就骂骂咧咧起身想过来抓我，哪知才迈出一步，一句话没说完，嗓子里就发不出声音，只&ldo;嚯嚯&rdo;地出气。他伸手摸喉咙正疑惑，我看着他的嘴就往前凸起，鼻孔也往上翻开，人再站立不住往前扑去，一时四肢着地衣服撑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脸皮就显出深褐色，骇得他们俩自己左右看，碰翻面前身边好几张桌椅，最后仰天发出一声驴叫‐‐这王周、王正就在我和二少爷面前生生变成了两头驴！

我和二少爷相对惊得嘴半张着半天回不过神来，冷不防肩膀被轻轻一搭：&ldo;月儿。&rdo;我回过头，桃三娘正笑吟吟地看着我：&ldo;三、三娘？&rdo;这情景犹如在梦里，原来她还是认得我的，我一头扑进她怀中，也不会哭不会笑，只是死死箍住她的腰。

桃三娘摸着我的头发，也不言语，半晌才拉我过来二少爷身边重新坐下，那个门外接应的杂役闷不作声过来把驴子牵走，不认识的乌大把地上推倒的饭菜和桌椅收拾了，又另搬来一张干净桌子，新泡上一壶茶。我和二少爷看着眼前，仍说不出半个字来，桃三娘则一如往常没事人一样忙里忙外，很快就端出山斑鸠炒酱瓜、坛酸笋蒸肉、豆豉炸小鱼、碎腌菜豆腐汤等几样汤菜和绿豆米饭，然后招呼我俩道：&ldo;这一路辛苦，吃吧！&rdo;

我和二少爷也就顾不得那么多，重拿起碗筷吃起来，桃三娘只在一旁微笑着看我们。可吃到一半时，二少爷却慢慢停下筷子，若有所思望向桃三娘，终于忍不住问：&ldo;你为何会在此地？那两人说你在这儿开店几年，是真是假？&rdo;

桃三娘不禁&ldo;扑哧&rdo;一笑，过来给我们倒茶：&ldo;我在此地、在江都，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开门做生意，有什么真真假假？江都也罢，这里也罢，欢香馆也不过是幻象，没有真假。少爷是有慧性的人，这样一个道理也不明白？&rdo;

二少爷听了这话，叹口气苦笑一下。

桃三娘又转身进后院，只听锅碗盆勺一顿响，很快又端出一盘热菜：&ldo;来，山里不像城里，没那么多好招待的，不过你们再尝尝我这个菜。&rdo;

&ldo;什么菜？&rdo;我和二少爷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ldo;这个叫九回肠。&rdo;桃三娘说着放下盘，只见里面是油汪汪的红汤，泡着大约一、二尺长的猪肠，迂回地弯成大到小的圈，没有完全切断，只是在上面割了精细的肠花，作料再以豆豉、紫苏、姜、葱、椒、蒜等配酱一起，油爆一下五颜六色地淋在上面。我和二少爷听了这菜名面面相觑，心里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五味陈杂，连日来一系列遭逢巨变、磨难惊吓，已经把人的气力心智都耗尽了，全是万般说不出、道不尽的千折百回，思忖着&ldo;九回肠&rdo;这三个字，反倒正切心头。

&ldo;九回肠……&rdo;二少爷用筷子夹起一端，原来那肠子看着是连的，但拿筷子夹时才知是早断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了。他迟疑了一下才吃进嘴里，我看他的神情，便也夹了一块，嚼在嘴里又辛辣又香脆，是从来没吃过的猪肠做法。

吃完饭，我把乌龟放在桌上爬，但怎么引逗，它也不变化，桃三娘又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来：&ldo;这里几件干净衣服，都是你们在家时常穿的，还有些碎银杂物，我也带了来，到后面你们洗过澡就换上吧，今晚在这里将就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且正好添了那两匹畜生，你们也有代步的，可便易些。&rdo;

我一听桃三娘说赶路，就害怕：&ldo;三娘，我们、我们能去哪儿？我爹和我娘还在江都……&rdo;

桃三娘看看二少爷又看看我：&ldo;各人生死有命，你们眼下只可往南边去，北方战火连天，江南亦是涂炭，江都不日将有一场人间浩劫，你们千万切记不可再走回头路，即便回去也是无益，只有死路一条。&rdo;

&ldo;往南……&rdo;我看着桌面上缓缓爬走的乌龟：&ldo;小武也说过这话。&rdo;乌龟的眼皮半合，一副将要打瞌睡的样子，慢慢缩回壳内。

桃三娘笑道：&ldo;月儿，三娘今天为你践行这顿饭，也是在你的今生送你的最后一程。你们两个人，其实注定了今生该有一段姻缘，也是前尘往时种下的因，必须偿还的夙愿；只需记住，从此往南走，不拘几千里，也不必往那人间繁华的去处停留，只找个山水闲适的境界，男耕女织转眼几十年便过，不也是乐事？&rdo;

这话我几乎当自己听错了：&ldo;我的今生？&rdo;再看看身旁二少爷，他紧拧眉头都是沉吟神色，桃三娘笑着对他道：&ldo;人生一世，说时漫长，其实过眼皆非。前尘故旧多少事也因为那碗孟婆茶便忘却了，只知今生阴差阳错便聚了头，不论是埋怨命运捉弄，还是个好坏安排，若没有因，又哪里有果？唉，少爷，您说不是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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