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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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陆晨霜倒想听听他想起了些什么事：&ldo;你若想说，那便说罢。&rdo;

邵北望了一眼桌上，沉吟片刻：&ldo;我是看到这粥，想起来我师父了。陆大侠介意我说吗？&rdo;

陆晨霜坐得岿然不动，却在心里一拍大腿‐‐这邵北，真是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领！

听他师父的事迹，于旁人来说许是如聆圣听仙闻，于陆晨霜来说可不比吃糠咽菜好上多少！

话既已出口，他只得认了：&ldo;宋仙人飞升乃天命所归，昔日他暂居凡尘俗世的那些经历，若能得闻一二是在下的荣幸，愿受其教。&rdo;

邵北苦笑：&ldo;这话说得，真……当年封剑之事全然因我而起，我师父身为一派掌门，在众弟子门生面前只能秉公处理，否则废弃山规，将来难以服众。我知道陆大侠仍心存芥蒂，你要怪只管怪我，与我师父无干。&rdo;

邵北不说，陆晨霜自己心里明白，当年他确是明知山规还御剑逃走的，人家并没罚错他。他道：&ldo;天底下有多少人能得宋仙人亲自指点？只怕后来人想请宋仙人指教还求之不得。那件事我早已不放心上，谁也不怪。&rdo;

邵北：&ldo;当真？&rdo;

陆晨霜：&ldo;……&rdo;难道还要他当场朝无量山方向叩首谢恩不成？

他咬牙蒙了良心，说道：&ldo;当真！&rdo;

邵北：&ldo;我却怪我自己。&rdo;

陆晨霜：&ldo;……&rdo;

&ldo;我三岁失恃，四岁失怙，五六岁时遇一场兵乱，祖母走投无路之际将我放在河中一块浮木上。自那时起，这世间再无我一个亲人，也忘了故乡是在何方。我顺流而下，不知所往，一路上寄居在树洞、石fèng之中，亲见了流民折骨为炊，易子而食。我原以为自己有朝一日终将难逃此劫，于是拼命朝没有人的地方躲藏，直到那年，我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的，竟顺着河流误闯进了无量结界内。&rdo;邵北低语道，&ldo;师父带我上山那日，他找来了一套师兄的旧衣服给我换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在桌旁吃饭。&rdo;

说到身世，陆晨霜也曾想过，自己应当亦是个孤儿，否则不可能好端端地被陶重寒在山里捡到。如果他还能记起自己的经历，会比邵北更惨也说不定，可谁叫他不记得了呢？大概唯有不记得过去的人方能像初生于天地之间一般，力量无穷，无惧无畏，而记得太多的人大约就是邵北这个样子了。

眉心的愁云，看起来似乎就快要下一场凉得扎心的秋雨。

&ldo;我不会用筷，也不敢动碗，看着桌上的东西想吃极了，可总不免想起见过许多人为了一点食物拼命，打得头破血流的情景。&rdo;邵北道，&ldo;我师父见了，便叫人把饭菜端到他的房间。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他让我不要做声，随后从屏风后拿出一罐糖来，拨到我的粥里一点。&rdo;

陆晨霜：&ldo;……真想不到宋仙人这样会和孩子相处，我曾听人说他不愿收年幼的弟子。&rdo;

&ldo;那都是别人心中所想，口中所言。我师父他并非&lso;不愿&rso;收弟子，而是总认为自己还未做到尽善尽美，故而&lso;不敢&rso;妄自收徒。&rdo;邵北放轻了声音，悄悄说道，&ldo;糖也并不是为特意我准备的，是我师父自己爱吃，陆大侠能想到么？&rdo;

&ldo;什么？&rdo;陆晨霜猝不及防听说这等惊天秘闻，眼前一时间闪过数名争相辟谷的当世高手模样，&ldo;宋仙人飞升之前不是辟谷了么？&rdo;

&ldo;外人见到的他，并非真正的他，只是他身居其位不得不为。有人传言，无量心法练到最高重先是&lso;食气&rso;，再是&lso;不食&rso;，传得煞有其事，可我阅读典籍至今都不知这一说法出自何处。我师父当时想着反正外人不可能修我派心法修至第十重，那随外人说去便罢了。&rdo;邵北轻声说道，&ldo;糖也是，他担心此事被人知道了拿去做文章，于门派威严有损，所以除了我和师叔之外无人知晓。我师父他看似冰冷无情，教条刻板，可我曾听掌门师叔谈起，当年我师祖仙逝时，师父跪地七天七夜，用双手挖出一丈见方的深坑，伤心得竟连佩剑落入冢内都一无所知，直至师祖入土数日后才发现。从那之后，他便再无佩剑。别人当他是剑法臻至化境所以目中无人，故意把剑葬于土中，其实他只是不愿再佩别的剑，心中唯有师祖授他的那一把。&rdo;

听到这儿，陆晨霜不禁有疑：宋衍河若果真如邵北所言，分明情丝不比任何一个人少，那又怎能飞升的？

邵北：&ldo;我在非人居住之地住得多了，初入门派时睡床极不适应，师父夜里便坐在我床边，将手心覆盖在我额头之上定我心神，第二日我醒来时他仍坐在床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自那日起，师父叫我练剑，我便练剑，他叫我习字，我便习字，他去南涧山壁之上的岩洞中闭关，我便守在南涧水边，若有一只鸟儿经过他闭关的岩洞停住，我就爬上去将它赶走。我打定了主意，他要守护什么，我这一世便也守护什么，直到……&rdo;

陆晨霜头一回听到这么一个宋衍河，比说书的戏说演义还出奇，他正听得聚精会神，见邵北话说一半突然噤了声，便代他说了：&ldo;嗯？直到宋仙人飞升？&rdo;

邵北望了他一眼，又是那副恹恹的模样，像不情愿似的&ldo;嗯&rdo;了一声。

这么接连起来看，邵北所言未必没有可能，或许是宋衍河积的福报多才飞升的？毕竟他从前收妖拿怪，功绩累累，造福了一方又一方，否则也不可能被人称之为&ldo;仙门三奇侠&rdo;之一了。

不过……陆晨霜问道：&ldo;这些话，你和我说，是？&rdo;

&ldo;我自然是因为信得过陆大侠。今天在这里的若换做旁人，我一个字也不会说。&rdo;邵北将手按在肋下，脸色苍白，&ldo;我身上中的这不知是什么毒，倘若今天就是我的最后一日，我不想……让这世上连一个知道我师父是什么样的人都……&rdo;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凝咽，垂眸紧抿着唇，说不下去了。

&ldo;咳咳咳咳。&rdo;陆晨霜剧烈干咳几声，心道这小子怎么这般不经吓？等会儿可别睡着睡着自个儿肝胆俱裂了。他道：&ldo;这个……天无绝人之路，你切莫这样想，你师弟说李掌门明日就派人来接你们回去。依我看，饭还是要吃的，你且躺着，我端与你吧。&rdo;

门外木板走廊&ldo;噔噔咚咚&rdo;一溜响。

&ldo;陆大侠，久等久等，我回来了！&rdo;苏明空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自说自话地朝里一推，&ldo;哎？师兄醒了？&rdo;

邵北忙止住方才那副挂丧的神情，掩嘴清了下嗓子：&ldo;嗯。远梦如何？&rdo;

&ldo;远梦没有大碍。只是他小时候受过惊吓，从来就多梦，现下更是闹腾得紧，我非得盯着不可。&rdo;苏明空大大咧咧，没顾得细看他师兄死活，倒是朝端着碗拿着勺站在邵北床边的陆晨霜一抱拳，&ldo;客栈的小二我不太放心，原本正担心师兄无人照看，现有陆大侠亲自照料那再好不过了，苏明空感激不尽，在此拜谢。&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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