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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风波在腾凤和素梅的嘴里有两种解释。腾凤说她好几次看见素梅在李家的鸡窝里掏了鸡蛋往家里拿,第一次她忍着,第二次腾凤走到沈家门口暗示素梅的手摸错了鸡窝门,素梅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她说,腾凤你还不老,怎么眼睛就犯花了?到了第三次事情就闹大了,两个女人在鸡窝旁边扭起来了,腾凤那天从门后迅速地窜至鸡窝旁边,捉住了素梅抓着鸡蛋的手,给你脸你不要脸,邻里邻居的非要让我撕破了脸说话,腾凤高亢而愤怒的声音惊动了周围好多人,人们看见两个女人的衣服上都沾满黄白相间的蛋汁,而素梅的手里仍然坚定地抓着几片破碎的蛋壳,素梅说,瞎了你的x眼,我看你是穷疯了,你家母鸡会生蛋,我家母鸡就不会生蛋?我要是真的吃了你家的鸡蛋,当场就让蛋黄噎死,撑死、呛死。
素梅的男人沈庭方那天出来劝架,劝了几句就被素梅踢了一脚,女人家的事你男人别插嘴,沈庭方朝天翻翻眼珠子做了个鬼脸,女人家的事就像地上的鸡屎又多又臭,谁想来插嘴?沈庭方满脸不屑地在人堆里做起了扩胸运动,你们别围着看,别围着劝,越看越劝她们吵得越凶,他说,女人家的事叫个什么事?昨天两个人还好得合穿一条裤子,今天为了只鸡蛋就翻起脸来了。
沈庭方不偏不倚的评点也代表了香椿树街的公众看法,类似的邻里风波往往在不偏不倚的舆论裁决中结束,没有绝对的胜方和负方,公正之绳本身也是模糊而溃烂的,就像街上随意拉起的晾衣绳,或者就像化工厂从香椿树街凌空高架的那根输油管道,人们每天从此经过却易于忽略它们的存在。
香椿树街典型风格的另一种含义在于人们的记忆常常在细小入微处大放异彩,不管是制造风波的人还是观赏者,多少年过去后他们对某场街肆风波记忆犹新,某种感情也像一瓮被遗置床底的黄酒静静地发酵变色,多少年过去后素梅仍然在后悔当初把鸡窝和李家鸡窝垒在一起,白白受了腾凤的一顿侮辱和冤枉气,她只能一次次提醒别的香椿树街的妇女,别去跟腾凤噜嗦,她冤枉我偷鸡蛋是小事、让他用蛇毒咒死了就倒霉了,与此同时,在香椿树街的另一侧,在李家潮湿的堆满了腌菜坛的堂屋里,腾凤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挡住了儿子达生的去路。不准到叙德家去。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沈家一家五回没一个好东西,腾风的声音变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凉意味,她说,我一天到晚忙得腰酸背痛,你就不能帮我干点家务事?叙德跟他娘一样尖酸刻簿,你怎么让他弄得鬼迷心窍?
三
但是达生和叙德仍然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七月里他们到三十里以外的双塔镇寻找一个绰号叫和尚的武师,但是双塔镇上并没有这个人,双塔镇只有两巫年久失修的木质古塔,两个城市少年怀着怅然的心情登上塔端,发现此处的天空高于香椿树街的天空,此地的天空也蓝于香椿树街的天空。是叙德先忘了受骗后的不快,叙德的双脚轮流敲踢着木塔顶端的栏板,他把双手卷成喇叭状对着塔下陌生的小镇喊,李达生,李达生是个鼻涕虫。达生也不甘示弱地如法炮制,他尖着噪子喊,沈叙德是堆臭狗屎。
被喊声惊飞的是双塔镇的鸟群,香椿树街远在三十里外的地方,站庄小镇的木塔上眺望北部的城市,看见的只是横亘天地的水稻田和银色的水光粼粼的河汉沟渠,城市只是意味着视线尽头的天空颜色发生了变化,那里的天空沉淀了一片烟雾的灰黑色。
达生难忘那次无功而返的夜途,从双塔镇通往城市的黄泥路变得黑暗而漫长,他们看着浓重的夜色一点点地堆积在自行车的轮子前面,他们想象了各自的母亲在家门口守望和咒骂的情景,叙德对达生说,你娘肯定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喊你啦,达生说,我才不管她呢。叙德猜笑着又说,你不管她她管你,她把你管得像只小猫一样乖。达生说,你放屁,我要让她管住了还叫达生吗?
问题是路上的一颗尖石子突然刺破了达生自行车的轮胎,轮胎像两只铁环在夜间公路上绝望而刺耳地鸣叫起来。达生下了车,他说,真他妈倒霉,这下子回不了家啦,叙德说,就这么骑吧,车胎没气照样骑。达生在黑暗中抚摸着他从亡父那里继承的自行车,他摇了摇头说,不行,这么骑回家车子就散架了,我宁可推着车走回家。达生借着月光看见叙德的两条长腿撑着他的车子,叙德迟疑了一分钟突然说,那我怎么办?我瞌睡得厉害就想赶回家睡觉去。达生没有说话,达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叙德又说,我要是先走你一个人赶路不会害怕吧?这时候达生冷笑了一声,他说,废话,我害怕?我一个人钻坟堆都不害怕,还害怕赶夜路?你想先走就走吧,别跟我废话了。
叙德骑着车先走了,达生听见他的口哨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路边水稻田的蛙鸣声中,达生突然感到很失望。我操你个不仗义的沈叙德,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他想假如是叙德的自行车坏了,他一定会留下来陪叙德一起走回家的。
达生难忘那个七月之夜星月兼程的回家之路,黎明时分他闻见空气中那股油脂和工业香料的气味突然浓重起来,他看见城北地带的工厂和民居在辱白色的晨曦里勾勒出杂乱的轮廓,烟囱和青瓦反射出相似的幽光。达生在石桥北端的路面上踩到了熟悉的废纸、西瓜皮和柏油渣,他扛着自行车一路小跑地翻过石桥,在石桥上他看见家里临河的窗口,窗口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那也是河水映现的唯一一盏灯光。
达生扶着车在石桥上站一会儿,他觉得他很累了,但他不想去找那些散播有关和尚武师谣言的人算帐,他确实很累了,除此之外达生的眼睛有点泛潮,但达生对自己说那不过是一滴夜露而已。
没什么,那不过是一滴夜露而已。
四
那个瘦高挑的少年是打渔弄里的红旗。
红旗听说达生他们去双塔镇的计划已经迟了,红旗从小拐家出来,跟着拖鞋快步跑到达生家,他看见达生的母亲腾凤在自来水管下反复地清洗一棵腌菜,滕凤用一种厌烦的目光望着他。干什么?干什么?达生出去了。
我知道他出去了,红旗说,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膝凤抓住腌菜在水盆上甩打了一下。
是去双塔镇吗?红旗撑着门框对里面说。
鬼知道,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膝凤又用力甩打了一下她的腌菜,她说,我管不了他,他死了我也不管他。
是跟叙德一起去的吗?红旗突然有点怀疑腾凤的说法。他把脑袋探进去朝屋里张望了一下,真走了,他蚂的,也不喊我一声。红旗骂骂咧咧地嘀咕着,又高声问膝凤,他们都骑车了吗?
你说什么?膝凤皱着眉头,她开始对红旗无休止的问题装聋作哑,而且她走到门边来,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木板门,做出一种关门逐客的姿势。
红旗对着那扇徐徐掩合的门做了一个鬼脸,但细瘦的两条腿也无法在门槛上站立了,红旗讪讪地跳下来,穿过狭窄的香椿树街中腹,趴到叙德家临街的窗户上朝里望了望,他看见室内的一只噪音很大的电扇隆隆运转着,把老式大床上的蚊帐吹得飘飘荡荡。叙德的母亲素梅正在坦荡地午睡,红旗注意到素梅穿着一件男式的汗背心和花短裤,她的rx房从柔软薄透的布料中凸现出来,看上去硕大无比,红旗无声地笑了笑。他把目光移向床边那只黑漆斑驳的五斗橱,橱上有一张叙德父母的着色结婚照,照片上的青年男女有着相似的粉红色的双颊和嘴唇,与旁边玻璃花瓶里的一束鲜艳的塑料花相映成趣。
叙德‐‐
红旗知道叙德也出门了,但不知为什么他仍然朝窗内喊了一声,他看见素梅在床上翻了个身,乱蓬蓬的脑袋从竹枕上抬起了几寸,谁呀?素梅懒懒地问了一声,但红旗与此同时离开了那扇窗户。红旗猫着腰走了几步,然后就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朝街面走了。
大约是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是香椿树街少年们无所事事的夏日午后,一条白晃晃的碎石路面懒懒地躺在红旗的海绵拖鞋下,偶尔地间杂着几片西瓜皮、冰棒纸和狗粪,走路的人有时会淋到几滴水珠,那是从横跨街面的晾衣竿上滴落下来的,香椿树街的妇女们习惯于把一切衣物都晒在晾衣竿上,这条路走了许多年,走来走去总是索然寡味,走路的人对街景因此视而不见。红旗的心情空空荡荡,他知道现在迫赶达生和叙德是不现实的,他想象两个朋友已经骑着车在公路上飞驰,想象他们将见到双塔镇的那个著名武师,心中便有一种难言的妒意。两个狗x的东西,红旗想有关双塔镇武师的消息还是他最先透露给他们的,但他们竟然瞒着自己去找了,他们是故意瞒着自己的。红旗这样想着脸就阴沉下来,他想等他们回来他会骂个狗血喷头,大家在一起玩就要玩出个规矩,没有规矩干脆就别在一起玩了。
红旗阴沉着脸重新返回小拐家。小拐的家里充溢着一股皮革的气味,很难闻的令人恶心的一股气味。小拐正在吃西瓜,他的一支木拐扔在床上,一般说来小拐在家是不用那东西的。红旗无声地走进去坐到床上,把木拐竖起来撑住两条胳膊,红旗伏在木拐上看小拐吃西瓜。
吃西瓜。小拐朝桌上的几片西瓜努努嘴。
隔壁的厨房里随之响起小拐的大姐锦红的声音,小拐,给爹留两片西瓜。
别理她,你吃你的。小拐说。
本来不想吃,她这么说我倒非要吃了。红旗站起来抓过一片西瓜,而且吃瓜的时候发出了很响的声音。红旗一边吃瓜一边吸紧鼻子分辨小拐家里那股奇怪的皮革味,他说,你们家里什么昧?有点像皮革厂的味。
小拐白皙的圆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他指了指床底下说,把床下那只纸包打开,你看看就知道了。
红旗蹲下去,在一堆积满灰尘的杂物中拖出一只纸包,解掉绳子打开纸包,里面卷着一张毛茸茸的狗皮,狗皮还未鞣制,似乎也没有晒透,摸在手上有一种潮湿粘滞的手感。
从哪儿弄的狗皮?红旗不无惊诧地问。
你猜吧?小拐反问了一句,又兀自尖声笑起来。他说,我把洗铁匠家的黄狗勒死了,干掉了一条,还剩下一条,什么时候把两张狗皮都弄来,卖给皮革贩子,起码可以换回十块钱。
什么时候干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礼拜。这事很容易,一根肉骨头,一根细铁丝,狗都来不及叫一声。小拐嘻嘻地笑着,他蹲下来小心地把狗皮重新包好,塞在床底下,狗肉很好吃,很香,我忘了让你来尝几块了,小拐突然想起什么,他注视着红旗的表情说,千万别把这事传出去。否则冼铁匠那老头会来跟我拼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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