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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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页）

云淡风轻，众星拱月，朱轩瞧着欢喜，想提笔喷涌出几首诗来，思索了半天仍不见头绪，自嘲地笑了起来，脑子里不断回荡着那句&ldo;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rdo;。

潮水带星来，可否能将那位有着星辰般眸子的姑娘也带来？

阿鸾，阿鸾……每每想及此处，朱轩便会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宫灯摇曳，少年沿着长廊疾疾行来。近来身子着了风寒，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再吹风受凉，原想着诸事已定，自己偷几日闲也无妨。可就在适才宫人刚替他卸下朝服的时候，就见那商弋匆匆赶来，说是外头恐有变数。

武英殿外当班的小太监收了他的小鱼儿，便笑嘻嘻地将里头的情形添油加醋地同他白话了好一通。少年微蹙起眉，面露不虞，又丢了一荷包银钱过去。小太监顿时乐开了花，当即引他进了偏殿，躲在屏风后头。

这五色琉璃屏风摆得甚妙，正好隔在正殿与偏殿之间。因着材质独特，站在里侧可将正殿一览无余，而外头却半点不知这里头的玄妙，乃是偷听墙角的上上之选。

少年放轻动作，缓下呼吸，悄悄打量正殿里的情景，一眼便认出了下方跪着的那个娇小身影‐‐是当年围场中见过的那个女孩。小小年纪就遭遇这种变故，怕是早就害怕得泣不成声了吧。

乌发若鸦羽却蓬乱作一团，应是许久未经打理。破旧的囚服松松垮垮耷拉在她身上，与她的身形很是不符。脸蛋也不似从前那般圆润红通，褪去了小女孩的稚气，显出了几分少女的秀美，奈何面色苍白，瞧着毫无生气。偏就那双杏子眼生得极秒，还是那般澄净，与平日里经常同自己打照面的那几道阴冷目光截然不同，纵使沦为阶下囚依旧桀骜如斯。

少年看得有些出神，忽地一声花开，那双眸子转向这处，隔着屏风似在回望自己。心中微讶，连连后退几步，好似揣了只小鹿在怀中，扑通扑通兀自跳动个没完。

&ldo;这首《咏叹调》，可是你写的？&rdo;

沉稳音色自上方响起，说话的是那位年迈的皇上。

&ldo;是。&rdo;

声音悦耳若青玉掷地，语气却不卑不亢。

&ldo;你写此文，所图为何？&rdo;靠着身侧內监的搀扶，皇上才勉强支起身子，&ldo;可是为了救你的父亲？&rdo;

少女俯身扣了个响头，缓缓直起腰，面色坦荡直视上方：&ldo;是为了皇上。&rdo;

&ldo;为了朕？&rdo;白须动了动，似在笑，&ldo;那你倒是说说看，如何是为了朕？&rdo;

少女再磕头，抬眸深吸了口气，朗声说道：&ldo;罪女这首词，名为《咏叹调》，其意便在这&lso;咏&rso;&lso;叹&rso;二字。

&ldo;自大明开国以来，太。祖皇帝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一扫前朝颓势，才使得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数位先皇承其衣钵，不断壮兴，到了皇上这更是鼎盛，纵使周边小国也甘心俯首称臣，实乃社稷之曙光，百姓之万幸！此乃其&lso;咏&rso;也。

龙椅之上，皇上频频点头，面露喜色，想来这些赞美之词于他很是受用。

&ldo;可这海晏河清之下，瞧着虽是盛世至极，实则不然。

通天冠上的珠帘颤了颤，笑容渐渐凝结。

&ldo;千年古木，上可擎天，却还是要依仗其深埋于地下的根精，若是离了它，枯朽之时，指日可待。&rdo;

杏子眼蓦然瞪圆，直直回视上方逐渐冰冷的视线。

&ldo;此话，何解？&rdo;

&ldo;若将一国比作这千年古木，君，乃其花叶；臣，乃其躯干；民，乃其根本。若是断了根本，损了躯干，这花叶又何来繁茂？这古木又凭何擎天？此乃，其&lso;可悲可叹&rso;也！&rdo;

音调陡然高亢，从这娇小的身子中喷涌而出，像是要将平生所有不如意都嘶吼出来一般。

&ldo;放肆！&rdo;

通天冠猛然站起，将龙案上的物什悉数推到在地，稀里哗啦响作一团。殿上的宫人內监慌忙跪倒，就连久经生死考验的锦衣卫指挥使言怀安也被骇住，跪在少女身旁连连甩眼色示意她住口。躲在屏风后头的少年也不禁为她捏了把冷汗，心中惋惜，这女子徒生了副好皮囊，内里却有勇无谋。

众人皆战栗，少女却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对上那双怒火中烧的苍老眸子，竟无丝毫怯意。

皇上轻揉额角，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疲惫地坐回龙椅上，瞥了眼挂在案沿边上的血书，心中不免失望，倦意袭来，只想早些回去歇息，便抬手示意下边的人将这蠢物带回诏狱。

&ldo;皇上！您难道想看着这大好盛世毁于一旦吗！&rdo;

两位侍卫领命，上前一人拽住少女一只胳膊便要将她拖下去。

&ldo;想想德妃娘娘的死！想想三皇子殿下的死！午夜梦回时，您难道就不会痛心吗！不将那些害虫除去，即使是苍天古木，也终会有倒下的一天！&rdo;

少年滚动喉咙，见少女死命挣脱，目光炯炯直视上方，隐约有泪光，心下动容，右手紧紧攥成拳，闭上眼不敢再看。

&ldo;你说朕的大好江山，生了蛀虫？&rdo;皇上再抬手，示意侍卫停下，嘴角满是讥讽，&ldo;那朕便告诉你，这万里山河最大的蛀虫，便是你口中说的那两个人！你的父亲，更是那蛀虫中的蛀虫！&rdo;

少女并不急着反驳，甩开侍卫的手，俯身连磕三个响头，再昂首，额间已是青红一片，眸子里的坚定却从未改变：&ldo;皇上如此说，可是同意罪女的说法，相信这太平盛世，其实并不太平？&rdo;

少年不禁倒吸口凉气，将头往屏风上凑了凑。武英殿内，一时无人作声。龙涎香绘出云纹，模糊了皇上此刻的神情。

&ldo;若是皇上肯相信这点，罪女这首词便没有白写，上头的血流得也就值了！&rdo;

郎朗几句，掷地有声。

望着下方那人明媚的微笑，皇上心中震颤，似有一缕春风吹入心田，旋即又沉下音色：&ldo;纵使如此，你又能如何？&rdo;

&ldo;罪女甘愿为皇上尽绵薄之力，诛尽世间jian佞宵小之辈！还天下一真正的盛世清平！&rdo;

字字铿锵，叫人惊叹。

少年抿嘴，似在思索，眼珠不由转向另一头，但见龙椅上方，皇上促狭着双眼，面色沉静，丝毫看不出喜怒：&ldo;就凭你？一个女娃？&rdo;

&ldo;古有木兰替父从军，威名远扬。更有那杨门女将，保家卫国，巾帼不让须眉。罪女虽为女儿身，但自信文韬武略皆不逊色于男儿。&rdo;

如此慷慨激昂的言语竟是出自这么小小一女娃口中，就连皇上都有些被她逗笑，瞥了眼她身旁的言怀安，指着他问少女：&ldo;锦衣十年？如何？&rdo;‐‐想替你父亲翻案，朕就成全你，看你能掀起如何风浪。

少女沉了声，垂眸思索片刻，很快又慡朗应下：&ldo;定不负皇上所托！&rdo;

&ldo;倘若十年之后仍无所建树，你又当如何？&rdo;

&ldo;生死全凭皇上定夺，罪女毫无怨言！&rdo;‐‐十年翻案，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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