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48章(第1页)

父亲的手从石碑上无力地滑落,最后垂在他的膝盖上,还在颤抖。我注意到那只手在油灯光下散发出一道湿润而苍白的光芒。父亲累了,闭上了眼睛,我想让他休息,试探着去扶他,爹,可能天黑看不清呢,明天再看,这么晚了,你该下舱睡觉了。他把脸贴在碑上,没有动弹。我又去拉他,爹,别把脸贴着石碑,寒气太重,你会受凉的。父亲从石碑上抬起脸来,灰白色的脸上已经老泪纵横。我听见了,听见你奶奶的声音了。父亲说,我再也不怪赵春堂了,我都听见了,是你奶奶嫌弃我,改造十三年,没有用,我没有得到你奶奶的原谅,是你奶奶不要我了。

我抱住了父亲枯槁的身体,那身体像一段顽强的朽木顶风冒雨,站立十三年,终于在一阵暴风中倒伏下来,我想安慰他,可是我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看着石碑上邓少香烈士永垂不朽那一行字,我突然有点害怕,我辛辛苦苦运上船的纪念碑,到底是给父亲带来了福音,还是灾难?

金雀河黑暗的尽头已经渐渐泛出一道荧光,我看着那道河上最早的曙色,看看岸上沉睡中的油坊镇,匆匆地朝船头奔去,我知道天一亮会有人来,天一亮纪念碑就不属于我们父子了,我准备连夜起锚,带着碑离开油坊镇。我在船尾起锚的时候还有力气,一切正常,可是当我跑到船头的缆桩边,一圈一圈解着缆绳,我的手突然软了,我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了,一阵沉重的睡意袭来,我趴在缆桩上,竟然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过来摇醒了我,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收船缆,一边收缆一边说,爹,我们去河上,河上是我们的地盘。

父亲说,不。不去河上了,河上漂了十三年没有用,我们跑到天边也没有用,哪儿也不去了,我们就在这儿,东亮,你去睡,我守着碑。

我拗不过父亲,更敌不过那阵极度的疲惫和睡意,被父亲推下了后舱。河上十三年,这一夜我第一次沐浴了父亲难得的慈爱,他替我铺好了床,一条旧毯子平平整整地盏在行军床上,掀开一个角。我恍然觉得那是父亲封闭多年的怀抱,在最后一刻向我豁然打开,那怀抱坚硬毛糙,线条平整,呈现出一个尖锐而规则的三角形。我躺进了父亲三角形的怀抱,先感到一阵奇异的刺痛,然后温暖荡漾开来,父亲的恩情把我包裹起来了。我想把父亲也喊下舱睡觉,但是这一天来我太累太困了,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就沉入了梦乡。

黎明时分我在梦里,在梦里看见了河流与船。我清晰地听见船后泼剌剌的水声,半明半暗的河面上泛起一片轻盈的水泡,铁锚嗒嗒地敲击船壁,嗒,嗒,嗒,一,二,三,河面爆裂之处,一个旧时代的女人从水下钻出来,她的短发上滴落着晶莹的水珠,面孔沾着模糊的水光,眼神里的悲伤清晰可见,她轻启红唇吐出河水的秘语,下来,下来,快下来吧。即使在梦里,我对她仍然充满敬畏。我屏息倾听,听见她说,下来,下来,快下来吧。女烈士的手紧紧地抓着铁锚摇晃,驳船也随之摇晃起来,下来,快下来,下来了你们就得救了。她离我那么近,我甚至看清了她手背上凝结的一片青苔,我崇敬地注视她的脸,看她甩动齐耳短发。脸上的水珠像珍珠一样泻落在河里,露出一张焦灼的慈母的面孔。

我惊醒了,睁眼一看舱里已经灌满淡蓝的曙色。天快亮了,我爬起来朝舱门上方张望,父亲还在船棚里守着纪念碑,挂在棚梁上的四盏油灯,已经熄灭了两盏,父亲身上浓烈的鱼腥味儿扑鼻而来,他的头倚靠在石碑上,额头停留着一片来历不明的阴影,膝盖上放着一个用三夹板自制的象棋棋盘,棋盘上还留着几颗棋子,其他的都散落在地板上了。

我去捡起散落的棋子,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东亮,我没睡,我一直在听河水说话,你听见河水说话了吗?

河水夜里不说话,爹,你耳朵不好了,那是铁锚打船的声音。

不,不是铁锚打船,河水夜里也说话,它说了一整夜,我听了一整夜。

我把父亲架起来,强迫他到舱里去睡觉,父亲一遍遍地甩开我的手。没时间睡了,他们快来了。他对我指点着码头上开始流动的人影,嘴角上浮出一丝古怪的微笑,天亮了,他们快来了,纪念碑保卫战要打响了。

父亲的言语如此轻松,让我有点意外,也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这个不眠之夜,他是在回忆过去,还是在盘算未来。天确实亮了,油坊镇码头开始苏醒,高音喇叭訇然一响,一支歌颂劳动者的大合唱奔涌而出,歌声慷慨激昂,我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夜工作忙!从煤山到油泵房,沉睡一夜的机器苏醒过来,隆隆轰鸣,装卸区的起重机吱吱嘎嘎地呻吟起来,翻斗车里的货物倾倒在空地上,水泥包落下来声音很闷,黄沙落地像一片雨声,煤矸石倾泻下来,像一群女人尖利细碎的吵嘴声,大青石落下来,发出天崩地裂的吼叫,像一道道晴空霹雳。我看见码头上的圆形储油塔在晨光中肩披霞光,远看酷似一座蓝色的钢铁舞台,舞台上鸟声啁啾,不知道什么原因,从金雀河对岸的枫杨树乡村飞来了无数麻雀,它们大胆地聚集在塔顶,发出了鸟类神秘而尖利的大合唱,对抗着高音喇叭里的音乐。

码头醒了,岸上来人了。

先来了四个人。是治安小组的王小改,五癞子和陈秃子,他们还带来了油坊镇派出所的肖所长,四个人肃杀地出现在驳岸上。我又看见了陈秃子怀里的那杆步枪,刺刀已经上膛,闪着一条狭长的寒光。我飞奔出去抽掉了搭在驳岸上的跳板,五癞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拼命朝驳船跑过来,一只脚试图踩住跳板的板头,踩了个空,嘴里便骂起来,空屁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偷什么我都信,怎么偷起烈士纪念碑来了?你他妈的怎么不到北京去,怎么不到天安门广场去,去偷人民英雄纪念碑?

我顾不上说话,提着斧子跑到缆桩边,一斧头劈断了缆索,三十六计走为上,船必须离开码头。我对着船棚里的父亲匆匆喊了一句,爹,我们走,到河上去!我从舷板的铁扣里拉出了多年不用的撑竿,这是迫不得已,没有拖轮只能用人力,我只能撑着船走了。驳船离开岸有四五米远,驳岸上的四个人看着船干瞪眼,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上船的方法,五癞子带头脱了鞋子,卷起裤腿沿着台阶走到水里,准备涉水追船,他站在水里嫌水冷,嘴里嘶嘶地叫,水怎么这么冷?好像还有漩涡呢。王小改在岸上说,你瞎说,金雀河里哪儿来的漩涡?你勇敢点,往前走呀,河边的水都很浅的。五癞子不肯往前走了,他说,浅个屁,这儿水很冷很深,还像气泵一样吸我的腿呢,王小改你勇敢你下来,你他妈的快下来追呀。

王小改自己不肯下水,他指挥不动五癞子就去指挥陈秃子,陈秃子你装什么蒜,你他妈的拿杆枪做鱼竿的?开枪,快开枪呀!听王小改这么一喊我有点害怕,蹲下了身子,但是蹲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听到陈秃子在岸上抱怨,开什么枪?哪来的子弹,你就领了一杆枪,又没领到子弹。

王小改开始在岸上对我高声地威胁,空屁你就逃吧。逃到河上有个屁用,金雀河不是你家的河,你撑个破竹竿能把船撑哪儿去?你撑一天还在油坊镇辖区,你逃一个月,逃出金雀河也没用,一个电话紧急联防,你还是要落在我们手上。你逃吧,你逃得到太平洋上去?逃得到大西洋上去?你能逃到美帝国主义那儿去?你逃到美国也没用,我们发射一个导弹就把你们炸成碎片!

派出所的肖所长比他们冷静,也有政策水平,他拿本杂志卷起来做了个简易的喇叭,站在岸上对河上喊话,七号船的老库和小库,你们注意了,侵占革命历史文物是犯法的,你们不要犯法,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我们没法回头了,回头是他们的岸,不是我们父子的岸。保卫纪念碑的战役打响了,我心急如焚。河上十三年,都是那艘大火轮牵引着驳船在河上来来往往,我几乎不会撑船。我拼命地用撑竿头抵住肩部,竿尖抵住河底,把身体弯成一张弓,别人都是这样撑船的,我也这么撑,可是铁壳驳船不听我的话,我让船往前走,船却犟头犟脑横在河中央,似乎要跟我赌气,我听见父亲在船棚里喊,到右边去,快到右边去!我拖着撑竿跑到了右边舷板,不幸的是父亲也不懂行船,纯属瞎指挥,我跑到右舷上撑船,这次船动得快了,竟然向驳岸一侧自投罗网去了,父亲又在船棚里叫起来,回到左边去,去左边。我在船的两侧舷板上跑来跑去,狼狈不堪,听见小改五癞子他们在驳岸上的狂笑声,小改对我高喊着,空屁你别白费工夫了,水上纠察队马上到了,汽艇一到,我们骏马追乌龟,看你们这破船能跑到哪儿去?

我心急如焚,在舷板上跟铁壳驳船较上劲儿了,我没空去照看舱棚里的父亲和纪念碑,舱棚里的动静,我一点也不知道。远远的河上传来了水上纠察队汽艇的马达声,驳岸那边先是响起了欢呼声,突然欢呼声沉寂下去,注意舱棚,注意库文轩!王小改他们开始追着驳船跑,嘴里互相提醒着什么,我回头一看,岸上已经一片骚动,派出所又来了好几个警察,码头上的装卸工人也跑来看热闹了,他们所有人的身体都歪斜着,脑袋歪斜着,朝船上的舱棚里翘首张望,那个肖所长已经站到了一只油桶上,高高举起杂志做的喇叭,他的喊话声变得很急促很严峻,库文轩同志,请你冷静请你冷静,你做事要考虑后果要考虑后果啊!他突然对我骂起脏话来了,空屁你他妈个白痴,你还撑你还撑,快去船棚,快去拦住你爹呀!

我丢下撑竿跑到船棚里的时候,正好看见父亲驮碑投河的最后一幕。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相信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我不相信纪念碑保卫战以这种方式结束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库文轩,他用绳子将自己的身体和纪念碑捆绑在一起了,他驮着纪念碑在船板上爬!他的身体被石碑压住了,我看不见他的头部和身体,只看见他的两只脚,左脚蹬一下,右脚蹬一下,人和碑一起向船边爬,父亲的左脚是赤脚,右脚上还穿着一只海绵拖鞋,我扑过去,只抓住了父亲的一只海绵拖鞋,我扑过去,只听见了父亲对我的最后一声叮嘱,东亮,我下去了,你好好守着船,等着船队回来!

这是一个奇迹。我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刻和纪念碑捆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巨人。我拉不住他。一个巨人投奔河流,我拉不住他。然后我的眼前突然一片虚无,金雀河河面上响起爆炸似的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岸上一片惊呼,我父亲不见了,纪念碑不见了,巨人也不见了。我没有留住父亲,只留住了父亲的一只海绵拖鞋。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神棍的道系日常

神棍的道系日常

本文曾用名影帝的女儿是神棍?谢铎南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人自称是他流落在外的女儿。演了这么多年的戏,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做‘活见鬼’近日,娱乐圈头条被德艺双馨影帝谢铎南的绯闻占领。形象崩塌!娱乐圈零绯闻老干部谢铎南领一神秘女子在家中过夜!惊天逆转!影帝谢铎南亲口承认神秘女子是自己女儿!谢铎南私生女入住碎尸凶宅,谢铎南赞女儿无惧迷信坚信科学!女主容黎面儒心道胆还大,八卦占卜风水全部不会,专心驱魔驱鬼。...

铁剑春秋之八月十五+番外

铁剑春秋之八月十五+番外

不得了了啊--他们铁剑门门主陆莫秋只是去兰州访个亲,没想到回来后竟唉声叹气,原本吃三桶饭变成了一桶!?弟子们个个看得是皮皮剉,连厨房的大叔大婶也很担心。...

医骄

医骄

一次意外的求职电话,让张宇成为仙医门徒。从此,他走上了救死扶伤,济世为怀的道路。知性美丽的女老师,古代女医的传人,都市职场丽人,刁蛮任性的校花,清纯靓丽的山村少女…一个个原本令他仰望的女性,开始环绕在他身边。且看张宇在纸醉金迷的大都市中,演绎一段情场得意,医道扬名的传奇。这是一个平凡的人立志成为医学界骄傲的励志故事!这是一个仙医门徒在花都叱咤风云的香艳故事!这是一个男护理混迹在女子诊所的传奇故事!公布一个作品群号139736400...

我的天使靓丽投资人

我的天使靓丽投资人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我们终於来到了这一天左手一个妹,右手一个妹一定要征服全世界练笔之作,请勿期待,更新无保证扣扣群23261583...

长乐无极

长乐无极

他是佞臣,也是伶人。她爱他怜他,费尽心思只为了占有他。最后才知道,一步一步踏入的,是他早就张开的网。大晋朝的长公主平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是爱红装爱武装的病娇长公主殿下和美貌腹黑琴师的故事。以及男女主拿错剧本系列。长公主你到底想要什么,荣华富贵还是权力,这些本宫都可以给你。顾大人我要你。公告本文将从12月1日(本周四)开始入V,其中31过的小天使们注意别重复购买哦,开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也期待着和大家一起见证子皙和乐儿的一路前行,爱你们哦,么么哒。想要随时了解某月的更新情况可收藏专栏,会有短篇不定时发布哦。下面是某月其他的文文,请大家多多支持哦。...

荣宠记

荣宠记

谢橘年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就是在网上看了一本狗血的宅斗小说,讨伐了作者几句,谁知道一睁开眼竟穿越到了书中?穿越不可怕,可要命的是,她竟然穿到了全书最恶毒人的身上?好在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虽没什么长处,但凭借一手好厨艺被人称颂!谢橘年的口号是,离开渣男,扬名立万!沈易北眼里的谢橘年是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死后就会下地狱的女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擅厨艺,会赚钱,守本分,知进退,最重要的是,敢和他唱反调?沈易北眯了眯眼睛,你又在耍什么花招?谢橘年笑的开怀,侯爷莫要担心,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离开你!但不知道从何时起,沈易北再也没想过放手这是一个三无大龄女青年书穿之后,将一手烂牌扭转乾坤,并抱得美男归的故事!...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