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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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曾广钧说：&ldo;我们一起替你数。&rdo;

于是大家都在油灯前面移动着，手指点着罗汉，口里不停地数着：&ldo;一，二，三……&rdo;

数到二十六，都停了下来，对面的罗汉名叫广福尊者，灯火照耀着这个罗汉怪模怪样的造型：双眼如铜铃，口张大得可以放得进一只拳头，脸又长又窄，上下都尖尖的，极像小河小港中的鱼划子，两肩又格外的宽，一边肩上跳跃着一只白额猛虎，另一边肩上盘旋着一条青龙。

众人都不知这位广福尊者表示着一种什么样的命运，正要问时，只见演珠笑容可掬地对夏寿田说：&ldo;夏施主，你是大大的好命，龙虎相聚，好比龙虎榜高悬，下科会试，夏施主一定高中头名状元。&rdo;

大家都向夏寿田贺喜。夏寿田快活地说：&ldo;真的中了头名状元，我捐一千两银子给碧云寺。&rdo;

演珠忙合十，连声说：&ldo;多谢，多谢！&rdo;

杨度说：&ldo;我也来试试！&rdo;

他也走到一个罗汉面前，说：&ldo;母亲今年四十整寿，就以四十为数吧！&rdo;

&ldo;好一份孝心！&rdo;演珠称赞，&ldo;杨施主，贫僧替你来数。&rdo;

演珠一二三四地数着，大家的脚步也跟着移动，数到甘耳尊者面前，正好是四十，都停下来。只见这位尊者又与刚才的那位大不相同：头大如笆斗，眼陷如古井，鼻高如山丘，耳长如瀑布，青灰灰的面皮，白森森的獠牙，望之甚是可怕。甘耳尊者左手托起一棵桃树，右手掌中有一只鼓起的圆眼睛，正斜倚在一朵白云边。

&ldo;杨施主，你的命上上的好！&rdo;演珠不待问便大声地说。

&ldo;何以见得？&rdo;杨度把甘耳尊者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却不明白好在何处。

&ldo;施主你看。&rdo;演珠指着怪罗汉，&ldo;甘耳尊者左手中的桃树，是一个&lso;木&rso;字，右手掌上的眼睛，是一个&lso;目&rso;字，&lso;木&rso;&lso;目&rso;合起来是一个&lso;相&rso;字。杨施主，你日后要当宰相的。贫僧预贺你了！&rdo;

&ldo;真的吗？&rdo;杨度非常兴奋。

&ldo;这是决不会错的。&rdo;演珠极为认真地说，&ldo;看施主这种气宇，今后一定有宰相的福分。&rdo;

夏寿田说：&ldo;晳子，你若真的做了宰相，一定要重修碧云寺酬谢佛祖才是。&rdo;

&ldo;一定，一定！&rdo;杨度高兴地说。

曾广钧看着甘耳尊者身后有一片白云，心想：常言只说是靠山，再也没有靠云的。俗话说风吹云散，云若是散了，这尊者不就没有依靠了吗？心里这样想着，觉得有点不大吉利。

&ldo;重伯兄，你也来试一试吧！&rdo;夏寿田怂恿。

曾广钧说：&ldo;我早就数过了，数到头来，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妻妾成群的享福尊者！&rdo;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小沙弥进来，说斋饭已准备好了，演珠把大家请入饭堂。饭桌四周各点起一盏洋油灯，雪亮的灯光照出一桌丰盛的斋席来。这斋席也有鱼肉，也有鸡鸭，但都是用豆腐干、笋干做成，却又比真的大鱼大肉更清爽可口。也有酒，那是用西山泉水酿成的素酒，清清的，甜甜的，十分对文人的胃口。演珠频频递菜，殷勤相劝，三个年轻人不拘形式大饮大嚼，一顿斋酒席，吃得比城里八大居的荤菜有味多了。

饭后，演珠把他们送到客房，东拉西扯地闲聊了半个时辰，他明天还得早起，安排一个小和尚照料后，便告辞了。而此刻，这三个才子的谈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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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你们听说了吗？皇上近来为割地赔款的事情暗自哭过几场，对康有为的变法方略动了心。&rdo;演珠刚走，夏寿田便把话题引向了国事。

&ldo;真有这事？&rdo;杨度表示出很大的兴趣，&ldo;只要皇上动了心，这变法维新就一定可以兴起来。&rdo;

&ldo;人家日本，就是因为明治天皇下决心维新，还不到三十年，国家就强盛到这等地步。我们只要变法维新了，有十年时间就可以报这个仇。我们地大物博，人又多，蕞尔小国日本哪里是我们的敌手。&rdo;夏寿田长期生活在书斋中，脑子里满是天朝大邦的历史概念，眼下自己的祖国究竟贫困虚弱到了怎样的地步，他知道的并不多。

&ldo;十年时间就可以强盛起来吗？&rdo;杨度表示怀疑。他在乡间长大，对种田人的贫苦生活印象极深。

&ldo;君臣齐心，百姓努力，有什么办不到的？打败仗也是好事。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后不是把吴国灭了吗？&rdo;夏寿田对国事似乎很乐观。

曾广钧冷笑：&ldo;卧薪尝胆，谈何容易！去年，致远号壮烈殉国、三千海军一败涂地的时候，老佛爷还在颐和园大肆庆贺六十大寿哩！&rdo;

杨度说：&ldo;听说去年太后的寿庆办得很奢华，老百姓很气愤。不过，太后归太后，只要皇上能不忘国耻就行了。&rdo;

&ldo;你们不在京师不清楚，国家的大权并不在皇上的手中，老佛爷还死死抓住没放哩！&rdo;

&ldo;太后归政皇上，不是有好几年了吗？&rdo;杨度惊问，&ldo;六十岁的老太太，不去享清福，还要死死抓住国家大权做什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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