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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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完速欠不是为了免于受责，而是不忍连累县官的&ldo;考成&rdo;；陆陇其心里越发难过，也就越发不能不问个清楚。

&ldo;你那女儿卖与邻家，是作偏房，还是算正室？&rdo;

&ldo;也不是偏房，也不是正室。他家把钱都凑了给我来完粮，办不起喜事，我也一点都没有陪嫁。就在今夜，悄悄把我女儿从后门送了过去&lso;圆房&rso;，就算成了亲。&rdo;姓余的说到这里，大概是觉得太委屈了女儿，抽抽噎噎地哭得好不伤心。

&ldo;你莫难过！&rdo;陆陇其说，&ldo;等我先找了你邻家来再说。你也带了你女儿来，我自有道理。&rdo;

于是陆陇其派人找了男女两造到县衙门，在后堂接见：邻家姓陈，父子两个，问了老陈，确实是买了一个儿媳妇；他那儿子学的虽是木匠，品貌不算粗蠢，也略略识得文字，只是配余家的女儿，无论如何是女家委屈。

老余的女儿名叫寿姑，中人之姿而气度极好，不带丝毫小家子气；陆陇其跟他太太商量，要把寿姑认作义女。陆夫人极其贤惠，而且也爱寿姑的端庄和孝顺，欣然许诺，把她陪嫁的一枝玉钗和一副宝石耳环，赠予义女，作为陪嫁。陆陇其又传鼓吹把寿姑送到陈家合党。一时传为美谈。

不过一个老百姓，完粮的钱的来路，陆陇其心有所疑，都要寻根问底，探明究竟，何况是诬良为盗？所以捕快们都死心塌地，绝不去动那些歪脑筋，打算着想蒙混了事。但是缉凶也不容易，一元见证，二无线索，唯有下水磨工夫，到茶坊酒肆、书场澡堂去慢慢查访。

&ldo;回禀大老爷，&rdo;李书办有个要求，&ldo;捕快们有个计较，要假做真凶已获，就是那个杀猪屠夫；这是个障眼法，真凶以为有人替罪，可以安然无事，人就大意了，捕快才有机会把他找出来。&rdo;

&ldo;可以！&rdo;陆陇其说：&ldo;这一案尚未申详上去，不必报盗杀‐‐本来也还不知道，是不是盗杀？或者另有仇家，或者有人一时见财起意。都未可知。&rdo;

李书办打点文书，报的是&ldo;是仇是盗，尚在鞠问&rdo;，同时在外面放出风声去，说是仇杀无疑。那些捕快们，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则在加紧缉查；果然，不久发现一个以前有案而久未露面的小毛贼，衣衫光鲜，得意洋洋。问他钱的来路，却是支吾其词，没有个可以令人相信的解释。这就不用客气了，下手抓到班房里，一讯而昭；然后请大老爷坐堂，指供历历，绝无虚假，这件命案是确确实实，漂漂亮亮地破获了。

等把获盗定罪的公文，申详上台，到了慕天颜那里，一件公文化做两件，谋财害命一案，报到刑部；杀人偿命，依律定了&ldo;斩监候&rdo;的死罪，自然照准，只待秋后&ldo;勾决&rdo;处斩。

另外还有一案，是专门对付陆陇其的；慕天颜劾他&ldo;讳盗&rdo;。奏章到京，照例&ldo;交部议奏&rdo;；这个部是六部之首的吏部，考核官员功过的一司叫做&ldo;考功司&rdo;，司里为首的叫做&ldo;掌印郎中&rdo;，下面有郎中、员外、主事等等官员，分职办事，统名&ldo;司官&rdo;。

司官是不懂公事的，读过书的懂道理；那些满洲的官司，没有读过书的，懂人情世故，他们做官谈公事，就靠情理来判断是非曲直。然而公事并不是处处讲情理的；第一要讲&ldo;例&rdo;，过去像这类案子是如何如何办理，就叫&ldo;成例&rdo;。这些成例只有一种人知道，就是书吏，又名书办‐‐这是个世袭的职位，虽有&ldo;三年退卯&rdo;的规矩，其实换名不换人，张三是他，李四也是他。

陆陇其的案子到了一名赵书办手里，想都用不着想，照慕天颜的意思，办了议复的奏稿，以&ldo;讳盗&rdo;的罪名，定了&ldo;革职&rdo;的处分。

书办称司官&ldo;老爷&rdo;；司官称书办&ldo;先生&rdo;。考功司掌印郎中&ldo;李老爷&rdo;看到奏稿，把&ldo;赵先生&rdo;请了来商量。

&ldo;赵先生！&rdo;李郎中照多少年来的惯例，跟与他&ldo;身分&rdo;悬殊的赵书办，站着讲话，&ldo;这件案子怕不能这么办吧？&rdo;

&ldo;是这么办。陆某人初报不指出是盗，就是讳盗，应该革职。&rdo;

&ldo;那时真凶还没有抓到，所以原报&lso;是仇是盗，尚待搞问&rso;，似乎没有错。&rdo;

&ldo;他没有错，我也没有错！&rdo;赵书办立刻顶了过去，&ldo;成例俱在，还有什么话说？&rdo;

&ldo;例案不止这一件，可以不可以引用别的例案；从轻处分？&rdo;

赵书办把那个头摇得博浪鼓似地：&ldo;李老爷，&rdo;他将手一指，&ldo;例案都在那里，你自己去找好了。&rdo;

一听这话，李郎中气馁了，一屋子的档案，堆得碰到天花板，到哪里去找？于是再低声下气地商量，&ldo;这陆陇其是清官，能保全总要保全他。赵先生，你说是不是呢？&rdo;

不提清官还好，提到清官&ldo;赵先生&rdo;越发有气，心里在说：天下都是清官，叫我喝西北风？于是冷笑一声，撇着嘴说：&ldo;清官值几个钱一斤？&rdo;

部文到了江宁，慕天颜委了一员&ldo;摘印官&rdo;到嘉定；老百姓愤无所泄，几乎要揍那&ldo;摘印官&rdo;，亏得陆陇其亲自出面弹压，才没有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来。

陆陇其的移交随时可办，因为库存和帐目清清楚楚；交了印信，雇好一只船，把他自己的几箱书，和他太太的一架用熟了的织机先搬了上去，然后坐轿到码头上船。

嘉定的老百姓家家跪香，有的痛哭失声，有的&ldo;攀辕&rdo;‐‐拉住轿杠不放，口口声声只喊：&ldo;青天大老爷走不得！&rdo;害得陆太太在轿子里把眼睛都哭肿了。

陆陇其家住平湖。他家的始祖就是唐朝的名臣陆蛰，一部《陆宣公奏议》，为千古循吏，奉为金科玉律。陆家在嘉兴、平湖一带是巨族，虽在明朝嘉靖年间，出过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那样的佞臣，但耕读家风，世世不替；陆陇其对一官得失，毫不在意，只觉得不能为百姓多做点事，是一遗憾。但得有这个机会，回家侍奉高堂双亲，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所以回到平湖，丝毫不见罢官归里的失意之态。

侍亲读书的清闲日子，过不了多久；当地的县令亲自登门拜访，直道来意，是奉旨征召入京，应试博学弘儒；举荐他的是二部主事吴源起，说他&ldo;理学人程朱之宝室，文章登韩柳之堂&rdo;；又说他&ldo;理学纯深，文行无愧。&rdo;陆陇其自然有知己之感。

但是，老父年迈多病，做儿子的深伯承欢之日无多，因而坚决辞谢。最后让老太爷知道了，教训儿子：方在壮年，正是出力报国救民的时候，何可自鸣清高？他问：&ldo;你可记得朱子答曾无疑的话？&rdo;

陆陇其怎么不记得？随即琅琅背诵：&ldo;&lso;孝悌忠信，虽只是此一事，然须见得天下义理，表里通透，则此孝悌忠信，方是活物。如其不然，便是个死地孝悌忠信，虽能持守终身，不致失坠，亦不免但为乡曲之常人。&rso;&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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