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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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亲政以来，五年于兹，焦心劳思，以求治理，日望诸臣以嘉谨入告，匡救不逮。乃疆国未因，水旱频仍，吏治堕汗，民生憔悴；保邦制治，其要莫门！诸王大臣皆亲见祖宗创业艰难，岂无长策？而未有直陈得失者；岂朕听之不聪，虚怀纳谏有未尽欤？天下之大，机务之繁，责在一人，而失所辅导；朕虽不德，独不念祖宗培养之泽乎？其抒忠荩，以慰朕怀！

过了几天，更明文规定，京官七品以上，外官知府及副将以上，&ldo;各举职事及兵民疾苦，极言无隐。&rdo;皇帝有这样的诚意，汤斌觉得自己不说话，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不许可的。

于是他写了一道&ldo;敬陈史法&rdo;的奏疏，送了上去；奉旨发交&ldo;所司大学士&rdo;拟议，因而惹得他的长官，大为不满。

汤斌对修明史的见解，不是人云亦云的陈言，确有深入而不易为一般人所觉察的发现，他说，明朝的实录，亦有未必可信的，如明成祖夺他侄子建文帝的天下，即有许多隐讳。其次，明朝二百七十余年，&ldo;英贤辈出&rdo;，虽未做官，而懿行至性，可为楷模，而这些人物在实录及史馆的传稿中，是没有记载的。复次，正史中除了皇帝的&ldo;纪&rdo;和皇后以下的&ldo;传&rdo;以外，还有综述天文、地理、职官、科学，以及兵刑、财赋、艺文的&ldo;志&rdo;；列陈诸侯宰相的&ldo;表&rdo;，如果&ldo;不得其人，不历其事，不能悉其本末原委&rdo;。因此，他对修明史的办法，归纳为八个字的宗旨：&ldo;立法宜严、取材贵备&rdo;；完备的史料，存在于民间，&ldo;今日时代不远，故老犹存，遗书未烬&rdo;，正该及时&ldo;开献书之赏，下购求之全&rdo;。

搜求遗书，原是大家一直在谈的，但从没有人像汤斌般说得这么切实。汤斌的用心，是要保存历史的真相；而那般贰臣，最好淹没真相，免得他们出乖露丑，因此他的建议，成了逆耳之言，但道理上站得住，不好说什么。

终于，他们抓到了他的&ldo;毛病&rdo;。汤斌说：宋史修于元朝至正年间，特别传述文天祥的忠；而在顺治元、三年间，前明诸臣，也有&ldo;抗节不屈，临危致命&rdo;的，这与叛逆不同，&ldo;宜令纂修诸臣，勿事瞻顾，昭示纲常于世&rdo;。这段话在汤斌就事论事，只为纲常名教着想，无意于语中带刺，讥嘲什么人；但在那些身受明朝重录，而又靦颜事清，好官自为的大老来说，却有刺心之痛，切骨之恨。

汤斌的官职是国史院检讨，所以&ldo;内三院&rdo;‐‐－一宏文院、秘书院、国史院的大学士，都是他的长官；当然，真正的长官是国史院大学士。

那时的国史院大学士有两个，一个名叫党崇雅，陕西宝鸡人，汤斌出生之前两年，他就中了进士，在明朝的官做到户部侍郎；人清后，老病侵寻，不大管事。

管事的另一个国史院大学士，在明朝也是个情郎；他是苏州密迩的吴江人，名叫金之俊，字岂凡。李自成破京师时，他曾饱受凌辱；多尔衮入关，降了清朝。虽事二姓，却与同时的贰臣，冯铨的无耻、刘正宗的忮刻、王永吉的奸猾，有所不同，总算是个有心人。有名的&ldo;十不从&rdo;，就是他的创议。

据说当多尔衮招降明臣时，他曾提出一个条件，要答允他十件事，方肯投降。多尔衰找了他来，当面询问；他所作的要求是保留一部分汉家的衣冠文物，概括为十从十不从：

开宗明义第一款，&ldo;男从女不从&rdo;，男子薂敫发，女子仍旧梳原来的发髻，不跟旗人妇女学梳&ldo;两把儿头&rdo;或者&ldo;燕尾&rdo;。

男子生前守清朝的法度，死后的丧仪，仍用明朝旧俗，这是&ldo;生从死不从&rdo;。死既不从，则阴世的一切，自然跟阳世不一样；做佛事超度，什么&ldo;疏头&rdo;、&ldo;路引&rdo;，都从明朝的花样，与清朝无涉，所以叫做&ldo;阳从阴不从&rdo;。

做官的，高坐堂皇，观瞻所系，自不能不穿朝珠补褂马蹄袖的清朝官服，但隶役依！日是明朝&ldo;红黑帽&rdo;的打扮，这叫&ldo;官从隶不从&rdo;。官宦从了，然而婚姻是一人一家之事，可以不从，所以新娘子凤冠霞帔，俨然明朝命妇，这是&ldo;仕宦从婚姻不从&rdo;。

再有就是&ldo;老从少不从&rdo;，孩子们百无禁忌，穿什么都可以。至于&ldo;儒从而释道不从&rdo;和&ldo;娼从而优伶不从&rdo;，是迁就事实，因为僧衣道袍，由来已古；而戏台上既然扮演的是前朝的故事，就必须用前朝的服饰。

最后两款，关系清朝的开国规模，&ldo;国号从官号不从&rdo;，国号大清而官号仍旧是大明的六部九卿，总督巡抚：&ldo;役税从文字语言不从&rdo;，起先满洲人说满洲话，汉人用汉语，到后来连满洲人也不能不用汉文，说汉语了。

这&ldo;十不从&rdo;又叫&ldo;十不降&rdo;，算是金之俊不忘祖宗，但也帮了清朝的忙，得以怀柔汉人。也就因为如此，金之俊深得皇帝的信任。当他接到交议的汤斌的奏议，感到十分为难；因为他是个相当通达的人，不以为汤斌的建议是错误的，但是他是个会做官的人，觉得汤斌的建议，有些不合时宜。

于是只好交付同官公议，别人都还好，只有冯铨气急败坏地说：&ldo;汤斌是什么意思？莫非反抗大清朝，都算忠义？这不是鼓励百姓造反吗？&rdo;

他扣下来的这顶&ldo;帽子&rdo;，太大太重，谁也承受不起。因此有心为汤斌开脱的人，也不敢开口了。

&ldo;这是奖助抗逆！岂凡，&rdo;他指着金之俊说，&ldo;应该奏请拟旨严饬。&rdo;

由于冯铨的坚持，金之俊不能也不敢有何异议，就照他的主张定议。&ldo;奖逆&rdo;的罪名非同小可，汤斌的同年同事，无不替他捏一把汗，劝他趁早设法疏通。

汤斌却泰然得很。在拟那道&ldo;敬陈史法&rdo;的奏疏时，他已经把利害得失考虑过了；他所着重的只是反躬自问，所想讲的话，是不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应诏陈言，敷衍塞责；还是有感而发，一时牢骚；还是名心本净，动人耳目？夜静更深之际，此心湛然，表里澄澈，可以确定这些话是自己一定要讲的。既然如此，安危祸福，在所不计；正与王阳明在龙场驿的心境相似。

那时皇帝住在南海子‐一在永定门外之二十里，元朝名为&ldo;飞放泊&rdo;，是豢飞禽走兽之处；至明朝永乐年间，大加扩充，圈地一百二十里，修建一道长一万九千多丈的围墙，中心是一座高六丈，直径十九丈的高台，题名&ldo;晾鹰台&rdo;作为春萸秋狩的讲武之地。人清以后，在正北的大红门内，修了一座新行宫；皇帝因为不废骑射，同时便于与文学侍从之臣讲论经史，所以驻跸南海子的时候极多。

他的文学侍从之臣，是前一年亲自选定的，一共七个人，都是品学兼优的翰林。其中最受宠信的是方玄成，出身于安徽有名的世家；提起&ldo;桐城方家&rdo;，海内无不敬仰，崇祯年间名震江南的&ldo;四公子&rdo;中，有个湖广巡抚方孔炤的儿子方以智，就是他的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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