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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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邢大户跟钱乡约很熟，只当他是开玩笑；但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些，邢大户不悦，言语之间，起了冲突。钱乡约似乎也生了气，自己动手搜查；看到那两件湿衣服，查问原主，庄客还不及回答，钱乡约已从湿衣服的口袋中搜到一张水迹淋漓的纸，字迹却还可辨，是一通郑亲王府所发的文书，记载着派了一个名叫莫武成的家奴，到汉中公干，请沿途关卡予以方便。

于是钱多约和邢大户的脸色都变了，一个是翻脸不认人，一个是吓得目瞪口呆。同时原先看见生人，自己躲了起来的莫武成，也挺身而出，哀求钱多约&ldo;高抬贵手&rdo;。这一下真赃实犯都具备了。

由此展开谈判，钱乡约的姿态又一变，劝邢大户将那密告的人安抚下来。如果只花个千儿八百银子，邢犬户倒也认命了，无奈狮子大开口，简直就是要把他赶出门去；大片家业，拱手让人，邢大户自然不甘。结果闹成僵局，不能不告到当官。

听到这里，汤斌已经了然，伺题的关键，是在那个密告的人身上；而原卷中一直不曾提到这个人，岂不可怪。

&ldo;钱乡约到案没有？&rdo;他问张桂文。

&ldo;全案人犯都已移到。&rdo;

&ldo;提钱多约！&rdo;

钱乡约是个獐头鼠目的矮子，不要说是汤斌，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此人绝非善类。汤斌平静地问了几句不相干的话，转入正题：&ldo;那密告的人是谁？&rdo;

&ldo;是小人的一个邻居，叫何小二。&rdo;

&ldo;何小二人在哪里？&rdo;

&ldo;回大人的话，何小二逃走了。&rdo;

&ldo;怎么？&rdo;汤斌大为诧异，&ldo;他怕什么？为何要逃走？&rdo;

&ldo;小人也不明白。&rdo;钱乡约的眼神闪烁地说，&ldo;据他家里的人说，有人拿着刀去威吓何小二，说他不该密告邢大户家有逃人，害得人家性命都要不保，叫何小二自己出头，说密告是诬告，并无其事。何小二不敢这么说，只好逃走。&rdo;

话还未毕，邢大户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ldo;青天大人！他，他是血口喷人。&rdo;

&ldo;咄！&rdo;张桂文喝道，&ldo;不准咆哮！&rdo;

不平则鸣，人之常情，亦是天理，汤斌对这张桂文假借&ldo;咆哮&rdo;两字威吓邢大户，颇为不满，但亦不愿当面呵斥，只摇摇手阻止，让邢大户说话。

&ldo;青天大人，&rdo;邢大户说，&ldo;小人只为这个性子生得不好，性子耿直，言语上得罪乡邻是有的，却不敢昧着良心做坏事；如果不是平日心太热、喜欢朋友，也不至于会有这场麻烦。平空受了冤屈，如今这钱乡约反倒暗指小人买出人来去恐吓何小二，这是冤上加冤，小人万难心服。青天大人公侯万代，若不替小人伸冤，这世界上哪里还有好人过的日子？&rdo;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同时&ldo;咚咚&rdo;地磕着响头，额上立刻凸起一个又红又青的大包。

&ldo;你不必如此，我一定秉公办理。你体再哭，一哭我不好问话。&rdo;

&ldo;是，是！&rdo;邢大户含泪答应，强忍悲声；只是喉头哽咽，不断抽噎，那声音越发令人感到悲酸。

&ldo;姓钱的！&rdo;汤斌继续再问，声音威严而神态平静，&ldo;本道不听你一面之词。就事论事，你的话也着实可疑。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实话！&rdo;

&ldo;小人句句是实。&rdo;钱乡约一口咬定，死不肯吐实。

&ldo;是虚是实，我自能知道，有本人问本人，本人不在，问证人，证人也没有时，&rdo;汤斌指着胸说，&ldo;我还有一颗心，不偏不倚，平心静气去体察，何愁真相不明？如今我问你，这何小h家中有什么人？&rdo;

&ldo;有一个老子，一个哥哥！&rdo;

&ldo;他家是何人当家？&rdo;

汤斌这一问的意思，容易明白，是要传讯何家的当家人；于是张桂文抛过一个眼色去，钱乡约会意，当即答道：&ldo;是他家老头子当家。&rdo;

那两人的一番勾结，都落在汤斌眼中，知而不言，另有计较；抬眼朝廊下一看，差役中有个年轻小伙子，浓眉大眼厚嘴唇，样子长得极其憨厚，便向张桂文问道：&ldo;那黑大个儿叫什么名字？&rdo;

&ldo;叫张又飞。&rdo;

汤斌笑了，&ldo;看模样倒像是又一个张飞。&rdo;他便喊道：&ldo;张又飞！&rdo;

&ldo;喳！&rdo;张又飞大踏步跨了进来，双膝一弯，顿时听得砖地上&ldo;咕咚&rdo;一响，就像半截铁塔矗立在那里。

&ldo;张又飞！我派你到同州去一趟。&rdo;汤斌照案卷所开何小二家的地址说了一遍，先问他：&ldo;你可记得住？&rdo;

&ldo;我记得住。&rdo;张又飞复诵了一遍，果然不错。

看来，脸笨心不笨，汤斌大为高兴，&ldo;这里到同州有多远？&rdo;他问。

&ldo;不远。几十里路，一口气就走到了。&rdo;

&ldo;那好，你此刻就去一趟，明日午堂候审。&rdo;

汤斌料到何家是老大当家，所以这样吩咐；传他午堂候审，则一早动身，审完可赶回家去，免得携带盘缠于粮，这是极容易做到的&ldo;便民&rdo;。

遣派了张又飞，汤斌嘱咐将其余嫌犯还押候讯；同时再一次安慰邢大户，说是只要无辜，定可无罪。邢大户自然感激不尽，那张桂文却大起恐慌，将公事勾当完毕，约了几个同事，一起去看户房书办仲传武。

这件传武就是马呈祥所指的&ldo;不法吏&rdo;，六房书办无形中听他和张桂文两人的指使；是同州一带有名的&ldo;文武两判官&rdo;，武的比文的更凶更恶，是这一伙城狐社鼠中的真正的头脑，连张桂文都得向他问计。

&ldo;看样子，这姓汤的着实不好对付！倘或不给他一个下马威，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rdo;接着，张桂文把这天问案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大家都觉得诧异‐‐汤斌的清廉刻苦，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但是，清廉刻苦而无用，可以不必理他，他不喜欢吃肉爱咬菜根，是他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ldo;瞒上不瞒下&rdo;，照样捞钱。如今是这般精明，那就麻烦了。

&ldo;安大，&rdo;张桂文催问，&ldo;你怎么不说话？&rdo;

不断在喝闷酒的仲传武，抬眼看了看周围，慢吞吞地说道：&ldo;遇见克星了！这一阵大家各自小心。&rdo;

说出这等泄气的话来，在座的人无不失望，便有人问了一句：&ldo;小心到哪天为止？&rdo;

&ldo;小心到姓汤的滚蛋为止。&rdo;

&ldo;啊！&rdo;大家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知道他还有话，都聚精会神地在等待下文。

&ldo;凡人必有一好，这一好，在我们看，就是&lso;把柄&rso;。好钱最容易办，好色也是容易，好名亦有叫他舒服的办法。这姓汤的一样不好，难弄者在此。&rdo;仲传武喝了口酒说，&ldo;不过细细想去，他也有一好，好做事，这也是个把柄！我倒考考你们，这个把柄要怎么才捏得住？&rdo;

包括张桂文在内，大家面面相觑，瞠目以对。就在这静寂得令人难堪的当儿，有个带些稚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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