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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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敷衍长官的面子，大家都唯唯称是。

&ldo;我以前说过，当官治民，我重教化，不重刑罚。&rdo;汤斌说到这里，突然一转，&ldo;我且问你们，你们知道不知道，莫武成一案，我为何不愿深究？钱乡约、何小二应得之罪甚重，我为何姑息？&rdo;

仲传武听这话有深意，而且问到这点，见得汤斌不是&ldo;湖涂官&rdo;；然则，有意宽纵，是不是放交情呢？俗语道得好，&ldo;行得春风有夏雨&rdo;，如果汤斌清廉其名，表里不符，不要钱只是&ldo;不要小的要大的，不要明的要暗的&rdo;，说这话的意思是，已行春风，思得夏雨，那事情就好办了。

于是件传武踏上两步，陪着笑说：&ldo;大人有话，尽管吩咐。&rdo;

看他那诡秘卑谄的神情，汤斌恍然大悟，此辈错会了意思；与今天召集他们来谈话的原意，恰好相反。这就太糟糕了！

因此，他把脸色沉了下来，&ldo;我的为人，你们自然不能深知，也无法深问，只向场本去打听好了。你们如果错看了我，便是自逢其祸！&rdo;汤斌停了一下又说：&ldo;莫武成一案，我不愿深究，是给你们一条自新之路。一深究，你们之中必定有人首级不保。不教而诛，我所不忍，亦非与人为善之道。从今天起，你们要好好想一想，流寇的惨无人道，都是你们所亲见的，老百姓求生不能，&rdo;求死不得，如今好不容易才有苏息的机会，你们本乡本土的人，还不能体恤乡里，而要作威作福，试问天良何在？&ldo;

这几句话，击中了人心深处！书办只是相沿已久的不良制度，有时逼得他们不能不舞文弄墨，无弊生弊，论起本心，毕竟有天良未泯的，想起自己亲友受流寇茶毒，大军骚扰，辗转沟壑，哀呼求死的惨状，不由得满脸惭愧地把头低了下去。

但是&ldo;恶性重大&rdo;的&ldo;文武两判官&rdo;，却是无动于衷，看到有些同事的神色，暗暗叫声&ldo;不好&rdo;，这样下去，尽为汤斌所用，&ldo;做事&rdo;就不方便了！这非得想办法阻止不可。

&ldo;最后我还有句话，&rdo;汤斌看着张桂文，意味深长地问：&ldo;莫武成的刑伤，不会变重，以致死在监中吧！&rdo;

这一点，张桂文和仲传武，都暗吃一惊，仲传武所说的，&ldo;就在这件案子上，要他的好看&rdo;，就是准备把莫武成整死了，报个刑伤毕命，这样汤斌就会担个极大的处分，重则革职，轻则降官，总而言之，潼关道是干不成了。

不想汤斌受了马呈祥的指点，已有防备。张桂文看这样子，此计不成，自己知趣为妙，于是担保不会有此情事，否则任凭治罪。

&ldo;好！&rdo;汤斌点点头，&ldo;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rdo;

第二天汤斌请地方绅士吃饭。礼节周到隆重，特下全帖；但肴撰极其简陋，六菜一汤，倒有一半是素菜。

这班绅士对于汤斌的来历、性情以及居官之道，早已听得多了，敬仰如天人的固然不少，但也有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的；同州知府马呈祥，算得是肯为地方做事的好官了，而比起汤斌来，似乎还差得远；他们不大相信，天底下会有如汤斌那样子的地方官！

因此，接到他的请柬，有些人不免惴惴然，认为&ldo;会无好会，宴无好宴&rdo;，说不定这顿酒吃下来，汤斌会有些什么暗示；譬如宣布老太爷在河南睢州做寿之类的消息，那就得好好送笔寿礼，才能买得个安宁。

为了有此打算，不免先要跟大家商量一下，有的表示到时候再说，有的不置可否，有的认为汤斌确是好官，因为父老家贫打个抽丰，不仅情有可原，而已应该从宽送致&ldo;寿仪&rdo;，其中只有一个人，也是绅士行辈最尊，在前明当过礼部侍郎的朱嘉猷大不以为然。

&ldo;是何言欤！&rdo;朱嘉猷掀着长可及腹的白髯，不断摇头，&ldo;汤公以悲悯人为襟怀，一心只想救百姓，何曾有半点私心？各位如此度他之腹，真与亵读圣人无异！&rdo;

他的话说得很不客气，简直就是在骂起这个念头的人，是&ldo;小人之心&rdo;。但以他是绅士中的领袖，平日对他一向尊敬，此时也只好不作声。被骂的人心里不服，暗中思量：且先放着！等汤斌有了打抽丰的话，那时再来挖他几句；看他的老脸羞不羞？

存了这样的念头，在席间酒过一巡，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ldo;老公祖召宴，必有示谕，尽管吩咐，无不从命！&rdo;

&ldo;不敢！&rdo;汤斌答道：&ldo;我既然在这里做官，地方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今天略设杯盘，奉屈各位，就是跟大家讨教，一起想办法，来解消同具的痛苦。&rdo;

听得这话，朱嘉猷第一个点头，得意地望着大家；意思好像是在问：如何？你们这才知道我的话不错吧！

汤斌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因为他齿德俱尊，便先向他讨教，&ldo;猷老！&rdo;他问，&ldo;请直言民痪！&rdo;

&ldo;老公祖的称呼，实在不敢当！&rdo;朱嘉猷拱手谦谢了这一句，自己不说话，只眼风环扫，鼓励大家发言，&ldo;潼关何幸，得汤大人驻节在此！各位有所陈情，尽管直说。汤大人绝不会见怪。&rdo;

&ldo;正是！&rdo;汤斌欣然举杯，&ldo;猷老知我。&rdo;

于是绅士们无不大感兴奋，光是畅所欲言，得以把内心的感触痛苦发泄出来，便是一大快事；至于能不能发生效果，大家却并不存奢望，因为都知道有些事出于朝廷的意旨，在汤斌是无能为力的。

汤斌很虚心，他是真正勤求民隐，所以这时候只细心地听，不必表示任何意见。一面听，一面在心中盘算；等大家都说完，他才开口答复。

&ldo;多承各位指教，感谢之至。&rdo;他说，&ldo;地方上的痛苦，约而言之，计有五事，其中兵差频繁，军队苛扰，是他处所无的苦楚，这一点，我自到任以来，已经相当明瞭，此刻听了各位的话，更觉得当务之急，便是在这方面下工夫改善。&rdo;

话还未毕，只见有个人离席而起，捧酒长跪，口中说道：&ldo;老公祖请尽一筋！&rdo;

汤斌认得他名叫萧庆聪，赶紧下座相扶，&ldo;萧兄，萧兄，&rdo;他不安而又不解地，&ldo;为何如此多礼？&rdo;

这萧庆聪就是疑心汤斌要打抽丰的那个人，自从人席以后，立刻就发觉自己错了；越想越感歉疚，不该以那种心情去猜度汤斌，因而在内愧与感激两种心情交织之下，做出这种突兀的举动。当然，意在陪罪，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不便说破也不必说破的。

略能窥破心事的。只有一个朱嘉猷，他觉得萧庆聪的意思很好，正不妨由他来代表地方致谢，所以帮着劝汤斌接受了他的敬酒。

这杯酒为汤斌带来了极大的安慰，不多几天的工夫，已得到地方上这样深厚的爱戴，好官可为，在此又得到一个明证。同时也使他深切感到，百姓实在可爱，只要稍微能替他们做些事，便会得到逾量的报答，真是&ldo;受之有愧&rdo;，唯有格外费心费力，兴利除弊，为地方造福了

在这个念头之下，他决定实话直说，不须加上任何迂遇曲折的言词，&ldo;同州府马知府说得好，潼关之害，害在是天下要隘，以致过境大军，络绎不绝。但是，这是一时的，请各位要体念朝廷的不得已，多多忍耐！&rdo;说到这里，他向在座的绅士举一举杯，带着些致歉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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