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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就把两峰奶子撸到半空中。他们在油灯下一人吃了三口奶,看见那以后取名叫杨根的娃儿的小鸡如一粒小红豆。从杨根家走出来,跟着村长的脚步又到一家去,又一人吃了三口奶,看见那还未及生娃的女人的肚子从衣服里挣出来,像是一个又软又白的棉花包。再从这家走出来,就不见村长的脚步了,只有蓝百岁蓝长寿杜根和几个男人站在村中央,在算着这个春天村里能添多少人。杜根说我算几遍了,村长也算几遍了,能添二十八口人,最多死两口,还多出二十六口呢。
蓝百岁说,能添二十九口到三十口。能有那么多?杜根望着蓝百岁。说我媳妇也怀上了,蓝百岁说我见我房后的女人的肚子也显了。杜根就不屑地说,那是秋天生的娃,算不到这春天里。蓝百岁就有些生气了,说秋天的生也是人,今年后梁上的荒地也得多给我家二亩哩。司马蓝和孩娃们就从他们面前过去了,把他们的争吵丢在了身后边。有一股奶水混着羊水红白相间的气味把他们引走了。他们在村街上走着跑着,一点也不被大人们去注意。他们就像羊群中断奶后能独自啃糙的一群羔,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了。月色溶溶,如奶水样浇湿了村里的路,把从生育人家流在街上的羊水衬成了暗黑色,仿佛是隔了夜的茶。从那羊水中升起的腥血气味如麦香甜果般把一个村落弥漫了。他们跟着那股气味走,像抓住了一根落进水里的鱼网的绳,牵着绳从那汪汪洋洋的羊水中淌过去,奶水便流进了嘴里去。
从这一家再到那一家,从这片汪洋的羊水到片汪洋的羊水里。鞋被浸湿了,鞋窝里灌进去的羊水如穿着鞋过了一条宽宽展展的河。新来人世的孩娃的哭叫,青一片紫一片地在村落的上空飞,把月光碰得瑟瑟不停地抖。有时候那哭声会从静寂中突然响起来,如黎明前的鸡叫样一个传一个,立马就满世界都是新婴甜甜蜜蜜的哭唤了。村长接生的脚步如梭子样在夜里穿动着。男人们出门寻找村长的叫声,仿佛更声一般,一会响起一阵,一会儿又响起一阵。那些不到生期和生过了孩娃的女人的男人,吃过饭后都移坐到村中央的碾盘上,有盏马灯放在碾磙子的顶上,照亮了他红润带笑的脸。在那碾磙子的下面,放了半筐上好的拌油烟叶,他们一边香飘十里地吸着着烟锅或者卷着烟,一边说着天气、庄稼、房屋和梁上新开恳的土地,等谁家的娃儿出世了,哭声传过来,就突然地把话题一拐,算算那家共有几个孩娃,比一比谁家的女人更能生育,也更会生育,说怀也就怀上了,说生也就生下了。偶而也交换一些床上的经验,说如何才能更加地受活,更能一夜一准地让媳妇的肚子大起来,直到村长从那家出来,话题才会歇下来。说村长,他家生的顺吧?村长说顺哩,又不是新婚头一胎。说今天村里生了几个?说十个了。
说还有要生的吗?说怕还有两胎哩。村长就往那要生的人家走去了。去了不久,就又响起新婴娃的哭唤和往那哭声的宅院涌孩娃们的脚步声。大人们望着一群一股从他们面前过去的孩娃们,笑便月光朗朗地挂在那正当年轻却一日日近了死时,算了村里的中年、老年的脸上去。这个时候,月亮要落了,从村西移到了偏南的梁上去,凉意如水样浇在村人们的身上。大人们就唤着各自的孩娃儿说,下半夜了,奶水还没吃饱呀,该回家睡觉啦。孩娃们便很扫兴地立在村街上的一滩羊水中,为回不回家犹豫时,司马笑笑在大门前唤叫村长的名字了。司马蓝便应声闻到有一股浓极烈极的羊水气息从自己家里那儿飘过来。那羊水气息中娘的奶味如秋天里的果香一样夹杂着,于是他便拉着蓝四十的小手,往他自己家里走。别的大小孩娃,也都迟疑一阵,跟着走过去,村街上如同刚刚下过一场雨,羊水在各条胡同都雨水样摊了薄薄一地。最后的月色,愈发显得柔美白净,使整个耙楼山脉都安安静静地溶在其中。那入世的十二个新生的婴娃,都已经悄无声息歇下来,梦像雾样浸漫在村落里。树叶、庄稼野糙、昆虫、小花们的生长声,和睡熟的婴娃们的呼吸一道,在村街上飘来荡去,那大了一丁点的孩娃们从雨水样的羊水中走过去,踩水的茶色啪嚓声和带起的羊水中的胶泥的飞落,和着那各种细嫩的声音,就成了这人世的呢喃梦呓悠悠然然地在夜的深处温温暖暖地晃动着。
月亮悄然地落下。
生性怯弱的司马鹿出生了。
东边的山脉,开始如牛背一般红起来,日头一如生育前从子宫渗出的第一滴孕血样从两座山峰的fèng隙里渗出来,这当儿埋葬老村长杜桑的时辰便到了,棺材上的抬杠已经捆好,灵棚已经拆去。新任村长的司马笑笑高唤了一声起杠──,八名杠夫便把黑棺扛到了肩上,司马桃花和男人杜岩,孩娃杜柏,女娃竹翠,便都嚎啕起来。这时候村人们都才似乎哐一声真的明白,原来老村长是真的死了,是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才都汪洋下两眼泪水。冬天里农闲,又是葬埋村长,各家人都扛着埋人时需要的锨锄,如下地干活样来到了出殡场上,随着司马笑笑的又一声高唤:起殡──那棺村就缓缓地朝村外移动了。杜岩走在棺前,披麻戴孝,手里抱了父亲的画像,还抱了一个瓦盆。桃花领着杜柏和竹翠跟在棺后,一样的披麻戴孝像一只大羊领着两只小羊儿。杜岩只是默默地走着,引棺的蓝百岁不时地朝天空撒着冥钱,唤着送葬的冥语。偶而地燃放几个纸炮。在那冥语炮声中纸钱如秋叶一样在天空飞飞舞舞,跌在司马桃花和她一对儿女血淋淋的哭声上,如落在河水上一样漂浮着。冬雪已经化了过半,只上剩下阴坡还硬着一层白色。山脉上荒地的枯灰、麦田的青绿,积雪的冰白,都在日光中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亮。
一个村落的人,拥着一副棺村,像拥着一段黑色的大堤,就把老村长送离这个世界了。随着司马笑笑的一声摔盆的令叫,蓝百岁又点烯了一个响炮,蓝长寿便从人群的哪儿走出来,扶着杜岩的双手,用力把那青色的瓦盆晴天霹雳地摔碎在了村头的十字路口上。
哭唤应声止下来。
葬队出村了,由近至远,朝着杜姓沟那边的坟地,一队人马愈来愈小,最后就就渐渐消失了。
路边的冥钱,如开盛的一串串白色花朵样静墨着。
村里的孩娃们,原是跟在棺后看着热闹,企图找到一个没有放响的纸炮,可直到梁上,那些纸炮还没有一个熄捻的,因此也就有些扫兴。送葬不是啥儿稀罕的事情,差不多每月都有那么一次两次,除了能如婚嫁一样,等村人回来,到死人的家里吃一顿大锅熬菜,别的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惬意了。司马蓝在梁项上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哥哥森、林、木也退了退出来。杜桩、杜柱、柳根、杨根也都退了出来。一伙儿极没趣地回到村里,才发现蓝家的六十、五十、四十、三九四个姑娘和鹿、虎也都压根没有跟着去看那葬埋。村里安静极了。老村长拐子杜桑和新村长司马笑笑把村里的大人都领到了坟上去,留下来的寂寞又宽又厚地把村落包裹着。孩娃们立在村头杜岩摔碎的瓦盆那儿,日光温暖而下,晒着空气中流动的声音,象晒着满川流不息的雾。谁都不知道该干些啥儿事,木呆呆立下一片宛若一片晒蔫的野蘑菇。从山沟里偶而传来的炮响,越发使村落的静寂显得深不可测了。孩娃们就都怔在路中央,仿佛这个村落只有他们了,属于他们了,连山脉和世界也只有他们了,属于他们了。突然拥有了这一隅死静的天地,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了,无所适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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