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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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1页）

宁王设宴相待甚晚，待到步天众将归至营中，已是夜半时分。步回辰安排好军务，下令明晨辰时拔营入武威郡。众将临命散去，回帐准备不提。步回辰率亲兵回帐，打发走众人，却将南宫炽留了下来，道：&ldo;阿炽，你若受不了在此地，便先回天仁山去。与长源叔父说说话儿，静修武学，也能散散心事。&rdo;

南宫炽深深地瞧着他，问道：&ldo;教主，你是怕我误你的事么？&rdo;步回辰听他误解，平静道：&ldo;人非糙木，孰能无情？你瞧着南宫蝶一步错，步步错，心中不忍，那也是你作兄长的手足情深。&rdo;南宫炽心头一热，低头不语，步回辰淡淡道：&ldo;但是你若瞧不过眼我的处置，留在这里，徒惹痛心。&rdo;南宫炽胸口起伏，终于低声道：&ldo;是，辰哥，我听你的。&rdo;步回辰拍拍他的肩膀，叹道：&ldo;我许过你的话，你不必担心。&rdo;南宫炽单膝跪地，拜道：&ldo;辰哥，你自己保重，我明天一早……就走。&rdo;

他低下头去，忽然瞧见箱边小几之上，乱丢着几卷书册，内帐幕前地上，又散落了一张麻纸。他深知步回辰性子严整，最厌紊乱，谁敢这样糟蹋他的东西？忽地明白过来，偷眼瞧时，见步回辰脸上虽无笑容，但瞧着地上那张乱扔的字纸，神色已经柔和许多，温声对自己道：&ldo;好了，去吧。&rdo;南宫炽低下头去，顿了一顿，终于站起身来，离帐而去。

步回辰见他离开，站起身来，自挑帘入帐。刚刚入帐，便忍不住脸上笑容‐‐内帐之中，一灯如豆，书案前一团狐裘，散在地间毡上，微微起伏不已‐‐沈渊蜷在案边，伏在一大堆乱画乱写的散乱纸张之间，睡得正香。

步回辰无声地笑个不住，在他身边跪坐下来，轻轻收了几张乱扔的麻纸来瞧。见那纸上点点斑斑，似天官书图解，又与三垣二十八宿之分，大不相同。看了一刻，也不多管，便放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拉起狐裘，将那个鼻息细细的家伙裹住，小心地抱了起来。

沈渊身体一动，睁开眼睛，睡眼迷茫地瞧一眼步回辰，忽然道：&ldo;啊，我忘了吹蜡烛。&rdo;步回辰笑道：&ldo;是，难怪烧了鼻子呢。&rdo;沈渊伸手摸摸鼻子，方醒悟过来上了当，气道：&ldo;胡说，我又不是木头。&rdo;步回辰看他脸上被抹了黑迹，笑不可仰，道：&ldo;嗯，我也没见过花脸猫一样的木头。&rdo;将他放在榻上，唤亲兵送水进来，侍候巾帕。

沈渊打量他一刻，忽然作个鬼脸，装着捋胡子的样子，学着钟长源的口气，道：&ldo;我观官人脸上，有抑郁不平，愁闷葳蕤之气，可是胸中有事，无处抒解？老朽为官人起课解忧，如何？&rdo;步回辰盯他一眼，把亲兵打发出去，亲自绞了帕子过来拧他鼻子，道：&ldo;你精得没边儿了，我有什么事？&rdo;沈渊被他拧得乱叫，打开他手，捂着鼻子念道：&ldo;占云：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老朽卜的可对？&rdo;

步回辰一愣，他虽博学多识，但自小习文，非史即书，用功俱在正课之上，不似沈渊这般多阅杂书。这四句诗俏皮浅白，他竟从未听闻过。看沈渊一刻，咀嚼&ldo;至亲至疏夫妻&rdo;四字，正合此时心境，越吟越是至味无穷，低声道：&ldo;再念一遍吧。&rdo;沈渊摊出手来，笑道：&ldo;课金十两，童叟无欺。请官人先付帐。&rdo;步回辰拈着热巾，随势又拧他一下鼻子，道：&ldo;你倒比叔父还会骗钱！&rdo;又为他擦拭脸上手上的墨印。沈渊笑道：&ldo;官人不知，官人龙章凤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一世的尊荣富贵不必说了。不过若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话，地角之上，再点上一粒如意痔如何？&rdo;说着倏地伸指，在步回辰嘴角上一点，顺势撇了出去，报复地给他画了一道黑胡子。

两人笑成一团，步回辰一天抑郁之气，烟消云散。沈渊洗净手脸，道：&ldo;我是来借你的书瞧瞧的，不想弄到这个时候。&rdo;步回辰无声一笑，拉他衣带道：&ldo;哪个时候，什么时候？&rdo;沈渊脸一红，挣道：&ldo;这是什么地方？明天……&rdo;步回辰挥掌灭烛，一臂间他扣在怀中，轻声笑道：&ldo;明天怎样，今晚……又怎样？&rdo;他揽住他，在嘴角边轻啄一刻，柔声笑道：&ldo;只求公子为我卜完此课，课金任凭公子，如何？&rdo;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去玩儿……所以更晚了（汗啊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懒……）……对八起（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第101章阑夜心知

两人更衣上榻，头碰头枕在一处，轻声说笑。步回辰心思畅然，直如谈天说地一般，将今日宴中情形尽告诉了沈渊知晓。说起那三式剑法，哂道：&ldo;内劲不继之人，使软剑剑法，剑势无一不能为敌手反制回来。南宫蝶的武功，连一流高手也算不上，哪能习软剑？我当初不过是图个乐子，才将那几式剑法说与她听的。没想到她竟然连这些私事也抖落了出来……&rdo;解嘲地一笑，揽着沈渊，道：&ldo;果然是你方才所说的&lso;至亲至疏夫妻&rso;。&rdo;沈渊却琢磨着那三式剑法，笑道：&ldo;&lso;云裾数步&rso;，好香艳的名儿。&rdo;步回辰随手在帐内划个式子，道：&ldo;不过是下削膝骨，胫骨，踝骨三路罢了。这一剑纯以柔劲破敌，才用了女子舞姿为名，取其柔势袭人的意思。&rdo;沈渊摇头道：&ldo;不然，&lso;云裾数步踏雁沙，背人不语向何处，下阶自折樱桃花&rso;，好百折柔肠的女儿家心事啊。&rdo;

步回辰冷笑道：&ldo;她柔不柔肠，与步天军的死难将士，也无甚相干了。我与她恩断义绝，她如今这般做张做致，只怕是因为再也没的别的法子在宁王面前献媚，才这般黔驴技穷的出丑罢了。&rdo;沈渊知他此番受辱甚深，多少恨事只能自己一个儿咬牙忍下来，伸手轻轻摸摸他的脸，道：&ldo;图穷匕首见，那宁王一上来就使这样下作手段，倒省了你不少麻烦，是不是？&rdo;步回辰一笑，转头亲吻他的手腕，道：&ldo;不错，只要我断了他与尔班察的勾结之路，他在这西北战场之上，就再没花样可玩，只能老老实实地给我退出武都郡了！&rdo;沈渊笑道：&ldo;尔班察哪敢惹你，你有危须血脉重宝在手……&rdo;一语未完，在夜色之中也瞧得清楚步回辰吊起来的凶暴眼睛，笑得在他怀中打滚儿道：&ldo;我是说辟尘珠，你想到哪儿去了？&rdo;步回辰看他半晌，突然翻身压住他，道：&ldo;便是我想的歪了，也是这张讨厌嘴的祸！&rdo;擒住他手腕按在枕上，恶狠狠地亲了下去。

沈渊又笑又挣，终于抵不过他的气力，软倒在他怀中任他轻薄。低声道：&ldo;别闹……你不爱提阿曼，那便不理会她便了。过几日尔班察也要来武都郡观礼。咱们再让他出一次丑，我我助你破了尔班察的&lso;使车步&rso;，好不好？&rdo;

步回辰听得此言，往事骤然兜上心头，笑道：&ldo;你说这事，我也早就想问你了。我忆遍了平生所识的西域武功，关于&lso;使车步&rso;的记载，只有一零半爪，要破也无从破起。你可是当年与尼坚摩嘉交过手，才悟出了破法的？&rdo;沈渊摇摇头，道：&ldo;当年我在他的手下，也因为这套步法吃过大亏，后心中的一刀，差点儿送了性命，哪里这般简单就能悟出破法？只不过这回在危须国中……&rdo;他看看步回辰脸色，笑道：&ldo;你不唠叨，我才告诉你。&rdo;步回辰叹道：&ldo;又弄险了，是不是？&rdo;

沈渊垂下眼帘，道：&ldo;也不算弄险……那时我已经被谢如璋捉住，送入祭殿了。……他炼化我之时，我闲得无聊，就将窟顶上的天宫图，记了不少。要是能与你们教中所记的图谱相佐证，只怕我能将它推敲出来。&rdo;他躺在步回辰臂间，坏笑道：&ldo;那是至那窟中的圣殿，危须人用它装神弄鬼了许多年。若将这图流传到西域去，西域诸国也就少有人去瞧危须人吹嘘的窟中奇景，供奉他们的火沃神了。&rdo;

步回辰听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渊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其间的凶险与考量，实不下他千骑闯王庭！那样的魂飞魄散关头，他竟还能说&ldo;闲得无聊&rdo;而参悟武功。若非自己亲眼见识，实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聪明智慧，无边胆色；亦明白非是一腔为国为民之念，不能有这样的审慎自持，淡看风云。他有些怔仲地听着沈渊在自己怀中胡扯八道，评论危须星象与中原天象的种种不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日酒楼上的箫音，自天涯而入心间，历百年而凝深情。臂中苍白清瘦的一抹俊秀容颜，宛如清泉月华，尽被自己掬在了臂间。白日间那些繁华富丽，烈焰腾空般的红尘盛景，俱被这晶莹流光洗得尽了。他揽住沈渊，将那瘦得不堪一握的身躯深深地笼入怀中，缓缓道：&ldo;轻澜……&rdo;

沈渊被他的气息笼住，依旧有些羞赧无措，低声应道：&ldo;什么？&rdo;步回辰摩梭着他，喃喃道：&ldo;你现在肯活下去了么……为了我？&rdo;

沈渊沉默一刻，伸臂回拥住他，低声道：&ldo;你让你那位弄暄捣鬼的伯父带着尼坚摩嘉的心脏回天仁山去了，你当我不知道么？&rdo;他闭上眼睛，低声道：&ldo;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当初我负了阿籍，实不想再负……另一个人。可是你……你们，为什么要这般不顾一切地……待我好？&rdo;步回辰亲亲他的嘴唇，低声道：&ldo;说你聪明，这个时候怎么比谁都傻？若是两心相悦，便是隔山隔水，生死永诀，也不能叫作相负‐‐郑骥一世，都不曾觉得你负过他。&rdo;

沈渊听他说到&ldo;生死永诀&rdo;四字，身体轻轻一抖。步回辰知他受创极深，非一时一刻可以淡忘。便岔开话题，又与他谈论起了那日协同破敌的武功，步回辰剑势搏采众家，沈渊破解&ldo;使车步&rdo;颖悟精当，两人相互印证，越论越是兴至盎然，只觉二人心照之间，天下武功无不可破。沈渊本是强记窟顶星图，其中有许多不敢确定之处，如今得步回辰博学多识之助，深研武功心法之彻，将一处解透，不少疑难便迎刃而解。说得兴起，果然将方才伤情扔到了九霄云外，得意万分地吹嘘道：&ldo;危须人的见识胶鼓瑟，那比得上我中原各路武功心法变幻万千？不说别的，我若深习爹爹的青岚心法，定能发扬光大，将来成一代宗师之时，步教主可要拜入门墙？&rdo;步回辰咦着他道：&ldo;我倒没见过睡到午时才起床的大宗师。&rdo;沈渊气道：&ldo;飞花摘叶可以伤人；我这等身份的大宗师，睡息吐呐，一般的练功！&rdo;

两人夜谈不休，不知不觉夜漏五更，东方晨星已出。沈渊终于支撑不住，亦是呵欠连天。步回辰笑道：&ldo;大宗师可要安睡？&rdo;沈渊眼皮打架，呓道：&ldo;今……今儿不是要去武都郡么？&rdo;步回辰笑道：&ldo;放心吧，我自当为公子备好车驾。本座可不敢将一代宗师扔在荒郊野地里。&rdo;沈渊一笑，脑袋歪在枕上，安心梦周公去也。

步回辰怜他好睡，便嘱咐他身边的亲兵侍候沈公子，随后军行动。自己率部先行，到都门泽中与宁王相会，同入武都郡中。

统领步天后军的，乃是昨日那青年将领，勇猛粗豪的杨百安。他本在并州军中，一向在河南道征战，对西北边关军务知晓不多。虽也知道这位沈公子在边关威名赫赫，但见此时沈渊如此惫懒，却有些轻视之心，心道：&ldo;日上三竿了，却还在车里睡觉？‐‐这样的公子哥儿，倒是怎样能闯过那流沙海的？&rdo;心道若有机会，自己倒要向教主身边的知情人们问个明白。

此时诸郡俱无战事，众军登程上路，也见田野之间，有乡农劳作，一派太平景象。不一时，又有定泰军传令军卒到来，恭迎他们入武都郡。杨百安见状，更是放心着意，令他们头前带路，浩浩荡荡往武都郡中而去。

驰至中道，忽见一匹快马，斜刺里穿将出来，拦在了路前。杨百安正在军伍之前，见状连忙勒马，道：&ldo;你……你不是教主身边的……那个，南宫校尉……&rdo;

马上骑士并不答言，只略一躬身，行了军礼之后，便掏出一块令牌，对杨百安示意道：&ldo;教主有令：沈公子不必入武都郡。随我往西军军营中去，另有要事相商。&rdo;

第102章乱世情长

沈渊身在步天军中，自然放心大睡。车马粼粼，旷野之中鸟雀轻唱，尽助春睡迟迟。他悠然好梦沉酣，浑然又回去了过去作青岚少主之时，万事有爹爹撑腰，自己无忧无虑浪荡江湖的好时光。

待得他悠悠醒转，只见满车日光，一时竟不知此时何时，今夕何夕。眯一刻眼睛，只觉浑身暖洋洋的，车中厚褥，身上锦被狐裘，轻软舒服的令他几乎又要昏昏睡去。却因有些口干舌燥，懒了半刻，还是坐起身来，撩开车帘，想叫亲随们侍候茶水。

不料甫一撩开车帘，眼前的景象竟令他大吃一惊‐‐四野荒糙枯树，密密匝匝尽是野林，哪里还有步天大军的踪影？沈渊稀里糊涂，心道：&ldo;哎，真把我扔在荒郊野地里了？&rdo;

他正在发愣，忽听车边悉嗦有声，一人清了清嗓子，轻声道：&ldo;沈公子好睡。&rdo;沈渊猛地转过头来，正瞧见了南宫炽一手扶着车辙，一手弄着马鞭，站在车旁长糙深处，目光定定地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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