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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人间的某做宅子里,做工精致的匣子再度被摆上了桌子。
一身黑衣的男子望著它若有所思,俊朗的面容缓缓勾起一个笑:&ldo;高傲的天君居然也学会送礼了,难得。&rdo;
艳鬼家近来刚搬了新家。上一处宅子买在皇城脚下,出门左拐是当朝天子的叔父家,往右走出几步,住著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后院隔一条巷子是承平公主的梳妆楼,前门跨一道墙是望北侯的习武场。门前终日喧喧嚷嚷,车来人往好似滔滔流水,即便夜间也不得安寝,邻居们家中的琉璃灯一个赛一个烧得亮堂,煌煌宛似白昼。
桑陌扶著额头懒洋洋地说:&ldo;找个清静地方吧,太吵。&rdo;
空华便擅做主张,把家安到了远离京都的小镇上。镇上人家不多,小巷纵横,清溪绕门,果真清静安宁。尊贵惯了的前任冥主偏好有花园有绣楼有戏台的大房子,桑陌牵著小猫里里外外晃了半天,点头说:&ldo;还行,住下吧。&rdo;
於是小镇上最大的一栋宅邸就此换了新主人。
大宅远离人群,独自孤孤单单地立在小镇的东北角。镇上人说,前任主人曾是朝中大员,半世宦海沈浮,一生积蓄都倾注在了这座宅子上。原以为可以在此安享晚年。不曾想,刚搬入不久,家中人口或暴病或意外,竟死的死、疯的疯,阖家老小竟无一人完好。家中的奴仆们都怕了,趁著主人家慌乱,纷纷卷财出逃。独留下屋主一人,空守著一座美轮美奂仙宫也似的屋子,病倒在榻上也无人照料,最后抑郁而终。人都说这是报应,谁叫他为官时横征暴敛,只顾大肆搜刮却不知体恤爱民。建房的银子皆是来路不正的不义之财,自不能让他任意享用。
桑陌不会理会&ldo;凶宅&rdo;、&ldo;闹鬼&rdo;之类的无趣传闻。不过入住当夜,却自角角落落里揪出了大大小小十来只妖精鬼怪。
&ldo;滚。&rdo;站在高高的门槛边,浓妆艳抹的艳鬼高扬著下巴,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然后牵著小猫转身往里走。
&ldo;凭什麽?是我们先住的。&rdo;&ldo;吱吱&rdo;乱叫的鬼魅们一个个拦在他跟前不肯罢休。
有一双灰色眼瞳的艳鬼不说话,&ldo;啪‐‐&rdo;一下捏开手里的核桃,先喂一瓣给小猫,而后慢悠悠地在碎壳中挑拣著:&ldo;凭我想。&rdo;刻意描画的眉梢细细长长,高高挑动起来,分外显得妖娆。
鬼魅们气得跳脚,显出青面獠牙的原形来要扑过来撕咬,却在一瞬间仿佛被施了术法一般,全都呆住了。
屋内摇曳的烛光模模糊糊晕开一地暗黄,前任的冥主缓缓自光影里内走来。
&ldo;他、他、他……&rdo;眼尖的妖怪颤著声手指前方,满脸惊恐。
&ldo;滚。&rdo;伸手揽过白衣的艳鬼,空华低沈的嗓音好似又把人带回阴森的阎罗殿。十殿阎罗之上,黑衣的冥主面容俊美却神情冰冷,墨色的眼瞳一派漠然。
&ldo;呀‐‐&rdo;一声尖啸,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鬼怪们顿时逃得无影无踪。
这下,莫说是人,连鬼都不敢来了。
搬入新宅一晃一个月。秋去冬来,一早醒来,一夜风声吹来满院素白。桑陌披上毛氅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光映著晨光,刺得越发睁不开眼。
被惊醒的空华看著他说:&ldo;再睡会儿,别著凉了。&rdo;
桑陌回过身,满脸鄙夷:&ldo;鬼还能著什麽凉?&rdo;
人却还是乖顺地躺回了床上,毫不客气地把一双带著寒意的手贴上空华的胸膛。
空华低低地笑了一笑,抓著他的手,把他整个拉进自己的怀抱:&ldo;睡吧,等等我叫你。&rdo;
艳鬼眨了眨眼,不一会儿,渐渐又陷入了沈睡:&ldo;昨天答应过小猫,如果下雪就陪他堆雪人。&rdo;
&ldo;前天还有人跟我说,不能惯著小猫,得让他好好上学。&rdo;
男人笑得很无奈,泛开的笑意里夹著丝丝宠溺,熟睡的桑陌听不见。只有房外的风还&ldo;呼呼&rdo;地刮著,床前的火炉里,火星&ldo;劈劈啪啪&rdo;地炸开。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风声小了许多,房前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和孩子含糊不清的叫喊。桑陌慢吞吞地穿衣起身,掀开门帘往外看,院子里都白了,一大一小两个站在白茫茫的院子里,正堆雪人堆得起劲。间或有雪花飘飘忽忽地落下,穿过白雪皑皑的枝头,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男子的肩头。
小猫很喜欢雪,白生生的小脸被风刮得通红,一双小手还一个劲把雪往手掌里揉。空华伸出冰冷的手冷不丁贴上他的脸。脖子猛地一缩,被惊到的孩子转过黑白分明的眼,脸上先是害怕,而后嘟起嘴,张开双臂,狠狠把空华撞倒在雪地里。摇摇摆摆站到空华面前,小猫抓过一把雪,&ldo;啪‐‐&rdo;一下糊上前任冥主那张漂亮得天怒人怨的脸,小手还不忘顺势再往里碾上一碾。
&ldo;你……&rdo;冥府深处的冥主从未遭过如此欺辱,粘著一头一脸的雪,狼狈得说不出话。
&ldo;哈哈哈哈哈……&rdo;望见这一幕,桑陌笑得前俯后仰。
空华闻声转过头:&ldo;醒了?&rdo;
半撩著门帘,里头的艳鬼懒散得只肯露半张脸。不曾染过胭脂,还未上得朱砂,眉目素净,唇角带笑。他穿一身雪一样白的长袍,雪一样白的一张脸一半隐在门帘后,隔著一重翩然飞舞的雪,一双灰色的眼说不出的生动。
有那麽一瞬间,空华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个桑陌。作为伴读,跟随被遗忘的皇子在辽阔寂静的冷宫中嬉戏玩耍,放声大喊,尽情欢笑。昔时的少年也曾有这般清澈的面孔,眉目细致,笑容嫣然。彼时,总以为那方空旷的院子就是天下。后来发现,天下之大哪里是一个小小的冷宫能够比拟。如今再想想,其实,於他们而言,一个能够纵情嬉闹的院子就当真可以是天下了。
&ldo;啪‐‐&rdo;一下,寒气擦著脸颊飞速掠过。敏捷地闪身避开,黑衣的冥主缓缓勾起嘴角,伸手抓过小猫的衣领,把他提到自己跟前:&ldo;死小鬼。&rdo;
有一张同自己相仿面容的孩子撅著嘴,不停挣动身体,四肢徒劳地在半空中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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