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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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宛英料想口红是解放前余楠在上海买的。她很识趣，一字不问那支口红当初是为谁买的，只问余楠：&ldo;你刚才说谁不肯当图书室主任？&rdo;余楠说：&ldo;我探探傅今的口气。图书室副主任已经定了施妮娜，可是正主任谁当呢？傅今说，他问过许彦成，许彦成推辞说没有资格。许彦成！他！他当然没有资格！当这个主任得懂行，中外古今的书籍都得熟悉。傅今当然也兼顾不了。这事只有我合适。&rdo;&ldo;他请你了吗？&rdo;&ldo;等着瞧吧，不请我清谁！&rdo;宛英说：&ldo;你兼任啊？不太忙吗？&rdo;余楠很有把握地笑着说：&ldo;能者不忙，忙者不能。许彦成准是嫌事情忙，官儿也不大。其实，官儿大小全看你怎么做呀。悄悄儿加上两个字，成立一个&rdo;图书资料室&ldo;，规格不就高了吗！&rdo;图书资料室&ldo;正主任，下面有个副主任，再设个&rdo;秘书处&ldo;，用上正副两秘书，日常的事就都有人管了。目前先有一个秘书也行。&rdo;&ldo;谁当秘书呢？&rdo;&ldo;瞧谁肯听指挥，肯做事。&rdo;宛英心想：&ldo;为什么姚小姐不当主任呢？她是内行，管了好几年图书了，而且听说图书室的不少书都是她家捐献的。难道她还得让这个施妮娜来管她吗？&rdo;她暗打主意，一定要把这事告诉姚太太，别让姚宓吃亏。

第十二章姚家钢琴和许家唱机交换的事，没过两天就照办了。傍晚姚宓下班回家，姚太太自己开着唱机在听音乐呢。

姚宓惊喜说：&ldo;啊呀，妈妈，都搬完了？怎么我都没知道呀？&rdo;&ldo;那位&rdo;犬子&ldo;办事可利索。他上午先来看定放唱机的地方，帮沈妈清理了这个柜子，挪在这里。下午就叫人来搬运钢琴。来了六个人，稳稳地抬到门口车上。随后他把唱机和唱片运来，帮我整理好，教了我怎么使用。这会儿他刚刚走。美人来打了一个&rdo;花胡梢&ldo;，接他一起走的。&rdo;姚宓心里一动。杜丽琳是来监视丈夫吗？这完全是直觉。她总觉得杜丽琳对她有点心眼儿。不过这是毫无道理的感觉。姚宓第一次没把她的&ldo;福尔摩斯心得&rdo;拿出来和妈妈一同推理，只问妈妈为什么午饭的时候没把这事告诉她。

&ldo;你自己没看见柜子挪了地方呀！不过，也是那位&rdo;犬子&ldo;叫我瞒着你的。他说他是擅用工作时间，是违法行为。你那边办公室里都是耳目。&rdo;她转述许彦成的话，显然只当作笑话。她是存心给女儿一个意外之喜。她关上唱机，问女儿搬到研究室去完事没有。

姚宓说：&ldo;没什么搬的。图书室的钥匙交掉了。外文组的办公室是里外相通的两间，我们年轻人在外间工作。姜敏、善保、罗厚各人一个书桌，还剩下一只旧桌子是没主儿的。罗厚和陈善保把里面套间里最新的书桌搬过来换了旧桌子。姜敏说，那只新书桌是施妮娜的，抽屉里还有她一本俄文本的《共产党宣言》呢。罗厚和善保都说，她又不来上班，把组长的大书桌给她和江滔滔&rdo;排排坐&ldo;不更好吗！他们就把她的书放在组长办公桌的抽屉里了。&rdo;&ldo;你说什么了吗？&rdo;&ldo;我只说，旧书桌一样，不用换。姜敏把她临窗的好位子让给我，我没要。&rdo;她告诉妈妈，图书室调去两个新人。一个叫方芳，顶梳两橛小辫儿。还有一个叫肖虎，年纪大些，男的。

从此姚宓天天到办公室去上班了。她知道许彦成经常溜到她家去听音乐。她很有心眼，从不往家跑，尽管研究室里自由得很，不像在图书室不得空闲。反正她如要听音乐，回家后她妈妈会开给她听，她自己也学会了使用唱机。

姚宓预料得不错，她妈妈确是喜欢许彦成。最初她称&ldo;那位犬子&rdo;，过两天就&ldo;彦成&rdo;长，&ldo;彦成&rdo;短，显然两人很相契了。这也很自然。两人有相同的爱好，很说得来。两人又都很寂寞，彦成喜欢姚太太能了解、能同情；姚太太喜欢彦成直率、坦白。他们往往听罢唱片，就围炉坐着说闲话。（他们都喜欢专心听音乐，不喜欢一面听一面说话。）每天姚宓回家，姚太太总有些关于彦成的新鲜事告诉女儿。短短几天之内，彦成的身世以及他目前的状况姚太太几乎都知道了。

她常笑说：&ldo;这不是福尔摩斯探出来的。这是当事人自己讲的。&rdo;不过她们往往从&ldo;当事人&rdo;自己讲的话里，又探索出&ldo;当事人&rdo;自己没讲的情况。譬如，姚太太谈了杜丽琳闰年求婚的故事，就说：&ldo;美人选丈夫是投资，股票市场上抢购&rdo;有出息&ldo;的股份。可是彦成大概不会承认。他把他的&rdo;美人&ldo;护得很紧，看来是个忠心的好丈夫。&rdo;姚宓却觉得许杜夫妇并不融洽。不过，她便在妈妈面前，也绝口不说这话。

姚宓自从在她爸爸藏书室里和许彦成一同理书之后，好多天没见到他，只是天天听她妈妈讲他。不知为什么，她心上怪想念的。接下的一个星期日，她独在藏书室里一面整理书，一面希望许彦成会闯来。他却没有来。姚宓觉得失望，又自觉可笑。转眼又是星期天了，她得把爸爸的遗书赶早登记完毕。她暗暗希望，这回许彦成该想到她了。真怪，许彦成好像知道她的希望，又在前廊来回踱步等待。

姚宓高兴地说：&ldo;许先生，好久没见你了。&rdo;&ldo;我天天到你家去，总希望有一天看见你。&rdo;姚宓笑说：&ldo;如果人家发现我们家开音乐会，只怕你就不能随意跑来了。&rdo;彦成感激说：&ldo;真谢谢你想得周到‐‐我今天想‐‐我在希望，你星期天会到这儿来。&rdo;&ldo;我也希望你今天会来。&rdo;姚宓说完自觉冒失，亏得彦成毫不理会，只说：&ldo;我上星期天想来帮你，可是分身不开。你又来过吧？&rdo;&ldo;书登记得差不多了吗？&rdo;姚宓说她上星期日一个人干的活儿不多，不过书也登记得差不多了。

两人进了藏书室，姚宓把窗户打开。彦成记起上次她打开窗时，他见到笼罩着她的迷雾忽地消失，犹如在目前。这几天，他和姚太太经常会晤，增添了对姚宓的理解和关怀。他自己意识到，他对姚太太什么都讲，多少因为他愿意姚宓知道。有些事，自己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深究，也不由自主。

他们理着书，彦成说：&ldo;姚宓，我想问你一句话，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rdo;姚宓不知他要问什么，惊愕地看着他。

&ldo;伯母说，她毁了你的婚姻，是真的吗？&rdo;姚宓眼睛看着鼻子，静默了好一会儿说：&ldo;许先生‐‐&rdo;&ldo;叫我彦成。&rdo;&ldo;不，许先生。&rdo;她很固执，尽管许先生大不了她几岁，她不愿逾越这条界线。她说：&ldo;许先生，我很愿意跟你讲讲，听听你的判断。我妈妈和我从来没有争执。不过，她说毁了我的婚姻，就是她心上在为我惋惜。她总原谅我的未婚夫，好像是我负了他，我心上顶不舒服。我不承认自己有什么错。&rdo;彦成说：&ldo;你讲，我一定公平判断。&rdo;姚宓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ldo;妈妈都告诉你了吗？&rdo;&ldo;伯母说，她和你爸爸五十双寿那年，你十五岁，比你的未婚夫小两岁，是吧？他跟着他父母来拜寿‐‐故意来的吧？他家看中了你，你家也中意他。&rdo;姚宓解释道：&ldo;我爸爸妈妈年纪都大了，忙着要给我订婚‐‐我妈妈还说什么来着？&rdo;&ldo;伯母说，那位少爷很文秀，是高材生，也是独生子‐‐有两个姐姐都出嫁了。你们俩年貌相当，门户也相当，很现成地订了婚，常来往，也很亲密。&rdo;姚宓说：&ldo;也相当客气，因为双方都是旧式家庭。&rdo;彦成点头了解。他说：&ldo;所以他们家紧着要求结婚。&rdo;姚宓轻轻叹了一声气：&ldo;我父亲还没去世的那年，他家提出等他毕业就结婚，我家提出再迟两年，等我也大学毕业。就在那年，抗战胜利的前夕，夏至前两天，我爸爸突然去世，我妈妈中风送进医院抢救。我的未婚夫当然来帮忙了。可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因为我最艰难的是筹钱，我总不能向他们家开口要钱呀。他母亲要接我过去住。我也懂得些迷信，热孝里，不得上别人家的门。我只说，家里男女佣人都还在，不能没个主人。那一段艰难的日子不去说它了。不久抗战胜利，我爸爸已经安葬，我妈妈已经脱险，我未婚夫已经大学毕业，他对我说，我妈妈没准儿还能拖上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叫我别死等了，还是早早结婚。我妈妈可以找个穷亲戚伺候。他说乘这时候出洋最方便，别错过机会，我不答应。&rdo;&ldo;伯母也说了。&rdo;姚宓说：&ldo;妈妈没有亲耳朵听见他说话的口气。我怕伤了妈妈的心，我没照样说‐‐以下的事妈妈也说了吗？&rdo;&ldo;伯母说，他硬逼着要和你结婚。&rdo;&ldo;妈妈还是护着他。什么结婚！他卑鄙！&rdo;彦成了解了几分，想了一想说：&ldo;他是未婚夫呀。&rdo;姚宓犹有余愤。她要说什么，又制止了自己，慢慢儿绕到书架对面，才接着说：&ldo;我家三个女佣人走了一个，另一个又由她女儿接去过夏，要等我妈妈出院再回来。伺候我的是门房的老婆。她每天饭后回到门口南屋去歇午。我的未婚夫乘这时候就引诱我。我不懂事，不过我反感了，就不答应。他先是求，说的话很难听；接着是骂，话更难听；接着就威胁说，&rdo;你别后悔！要我的人多着呢！&ldo;再下去就要强迫我。我急了，抓起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子，我说：&rdo;我扎你！我铰你！&ldo;他就给我赶走了‐‐我都告诉妈妈的。妈妈没说吧？&rdo;&ldo;伯母说了点儿。&rdo;姚宓气呼呼地接着说：&ldo;第二天我没理他‐‐我忙着许多事呢。第三天，我想想有点过意不去。我知道他是个娇少爷，爱面于，好胜，计较心很重。我怕自己过分了点儿。我就打了个电话给他，报告我妈妈的情况，一面请他别生气。他也请我原谅，随后又来看我。可是他还是想引诱我。我这回不糊涂了，立刻拒绝了他。他说，凭我对他的态度，分明是不爱他。我想到自己拿着把小剪子把他吓跑，简直想笑。可是，那时候在我面前威胁我的人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他说我不爱他，我觉得可能是真的。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应当爱他，就没想到我是不是爱他。&rdo;彦成默然听她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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