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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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第1页）

这西山的电灯，虽不是城里去的，然而他们那里自设有磨电厂，倒彻夜通亮。屋子里的电灯，罩着两个带穗子的细纱花罩，别有一种光彩。窗子的玻璃门虽然关上，两扇百叶木门，就没有带拢。隔着了窗子，看那外面，树颠秋月，只在薄薄的秋云里猛钻，如冰梭织絮一般。依着纱灯之边，有两只珊瑚色玻璃瓶，各插了一束晚香玉和玉簪花。到了这晚上，透出一种很浓厚的幽香。这时，清秋想到黄之隽的《翠楼吟》，什么&ldo;月魄荒唐，花灵仿佛，相携最无人处&rdo;，倒有些像这秋夜眠花，山楼看月的情形了。秋夜虽不像冬夜那样长，却也不像夏夜那样短。这月光之下，照着许多人家，人家的痴儿爱女，到了这时，都也拥着温暖的枕被，去寻他的好梦。人心各异，梦境自然也不一样。可惜这梦，只有做梦的人，自己知道。若是那天上月亮里，真有一个嫦娥，她睁开一双慧眼，看月光下这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大家都在做梦，那梦里所现的贪嗔痴顽，光怪陆离，一些梦中人颠三倒四，都像登场傀儡一般，嫦娥虽然可笑他们，恐怕还是要可怜他们呢。

第三十七回兄弟各多情丛生韵事友朋何独妒忽绝游踪

这晚人间天上，一宿情形，按下不表。却说次日清晨，清秋便醒了。这房间的窗户，偏向东南，一轮初出的红日，拥上山头，窗户正照得通亮耀目。她就对墙上挂的大镜，用小牙梳，把一头蓬松的乌丝理了一理，一个人正对了镜子出神。燕西在床上一翻身，睁眼看见清秋在理晨妆。便笑道：&ldo;你为什么起来得这样早？&rdo;清秋道：&ldo;我是非在自己的床子，就睡不着觉。&rdo;燕西道：&ldo;反正是今天进城，忙什么？难道还会像昨天一样不成？又关在城外。&rdo;清秋微笑道：&ldo;这倒是你一句实话，别反着说了。&rdo;清秋说话时，正弯着胳膊，绕到脖子后去理发。燕西看见她这雪藕似的胳膊，便笑道：&ldo;清秋，我想起一首诗来了。念给你听听，好不好？&rdo;清秋笑道：&ldo;我很愿意领教。&rdo;燕西一面起床，这里一面念道：一弯藕臂玉无瑕，略晕微红映浅纱，不耐并头窗下看，昨宵新退守宫砂。清秋红了脸，说道：&ldo;呸！这是哪里的下流作品？轻薄之极！大概是你胡诌的。&rdo;燕西笑道：&ldo;你这是抬举我了。我的诗，是六月天学的，有些臭味。别人可以瞒过，你还什么不知道吗？&rdo;清秋道：&ldo;既然如此，你是哪里找来的这样一首诗？&rdo;燕西道：&ldo;我只记得是什么杂志上看到的，因为很是香艳，就把它记下来了。&rdo;清秋道：&ldo;据我舅舅说，你的诗有些进步了，这诗大概是你诌的。我非罚你不可。&rdo;燕西道：&ldo;要罚我吗？怎样的罚法呢？&rdo;清秋笑道：&ldo;不罚你别的什么，依然罚你作一首诗。&rdo;燕西道：&ldo;这个处分不轻。别的什么我都可以对付。作诗我实在不行。作了不好，罚上加罚，那怎么办呢？&rdo;清秋道：&ldo;到了那个时候再说。但是作得好，也许有些奖励。&rdo;燕西笑道：&ldo;命令难违，我就拼命地作一首吧。&rdo;他说这话之后，洗脸喝茶，闹了半天，口里总是不住地哼着诗。后来笑道：&ldo;有了，我念给你听吧：昨宵好梦不荒唐，风月真堪老此乡……&rdo;清秋手上正拿着手绢，便将手绢对着燕西连拂了几拂。口里连说道：&ldo;嘿！嘿！不要往下念了。反正狗口里长不出象牙来。下面你不念，我也知道了。&rdo;燕西道：&ldo;要我作是你，不要我作也是你。你又不出个题目，糊里糊涂的，叫我何从说起？&rdo;清秋笑道：&ldo;这样说，你倒是有理。本来要罚你，但是因为你这诗作得典则一点，的确有些进步，我就将功折罪，饶恕了你吧。&rdo;燕西道：&ldo;念两句诗，你就将功折罪，若是四句全念出来，岂不是大大地要赏一下吗？&rdo;清秋笑道：&ldo;赏是要赏你，不过赏你二十六板就是了。&rdo;两个人说笑着，茶房进来说，汽车已开回来了。于是燕西开发了旅馆费，和清秋坐车进城。燕西在路上，对于汽车夫并没有加以申斥，也没有另说别的什么话。

进城之后，先送清秋回去，然后自己才回家。一进门，只见凤举板着面孔，从二门出来。燕西倒吓了一跳，以为老大是发他的气。凤举见了燕西，便问道：&ldo;我要坐车，你回来得正好。&rdo;燕西道：&ldo;你坐去吧，车子还没有开进来呢。&rdo;他因凤举也没有说什么，自回上房。刚刚走不了几步，凤举又追来道：&ldo;老七！老七！我有话吩咐你。&rdo;燕西听说，便回身站住了。凤举道：&ldo;你到里面不要说碰到我，也不要说我坐车子出去了。&rdo;燕西道：&ldo;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何必瞒人？&rdo;凤举道：&ldo;我自然有我的缘故在内，你就不必多问了。&rdo;燕西一想道：一定又是这一趟出去，今晚上不回来的，不愿人家跟踪去追寻。自己也就默然不语。凤举去了，燕西走到上房混了一阵，然后才回自己屋子里去，正向沙发上一躺，要补睡一个中觉。忽见鹏振推门而入，说道：&ldo;你昨晚上又到哪里鬼混去了？找了你半天，也找不着人。&rdo;燕西道：&ldo;我去看电影了，回来的时候，我找你也找不着哩。&rdo;鹏振笑道：&ldo;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还不是那个老地方。你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不就找着我了吗？&rdo;燕西道：&ldo;我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找你做什么呢？&rdo;鹏振道：&ldo;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吗？中秋晚上，你当着大家的面，大吹大擂的，说要给人家捧场，怎么现在就抛到脑后去了？人家痴汉等丫头，可是天天在那里指望着呢。&rdo;燕西道：&ldo;不就是白莲花的事吗？她登台还有几天呢。&rdo;鹏振道：&ldo;有几天，总得先预备着呀。你是在高兴头上说了一句，能算不能算，自己也没有准儿，那白莲花可是当着一道圣旨，全盼望着呢。&rdo;燕西道：&ldo;这倒奇了，三哥比她本人还着急些。&rdo;鹏振道：&ldo;这不干我的事，我管得着吗？不过白莲花为了这事，天天打电话到老刘那里去麻烦，看那样子是很着急，你总得先安慰她一句才对。不然，人家要急坏了。&rdo;燕西道：&ldo;既然如此，晚上我们在老刘家里聚会得了。&rdo;鹏振道：&ldo;你说了可要去。不然，我先告诉了人家，你又不到，我倒对人家撒谎似的。&rdo;燕西道：&ldo;今天晚上，我哪里也不去，一定到。&rdo;鹏振看那样子不假，自走了。

燕西掩上门刚要睡，门又一推。燕西道：&ldo;咳！人家正要睡觉，这门就不断地有人开。&rdo;抬头一看，却是鹤荪。燕西还没有开口，鹤荪先说道：&ldo;老七，昨晚上你打牌去了吗？怎么这时候要睡觉？&rdo;燕西道：&ldo;昨晚上我看电影去了。&rdo;鹤荪道：&ldo;看电影看得一晚上都不回来吗？&rdo;燕西道：&ldo;我这怎样没回来？我是十二点多钟来的。&rdo;鹤荪道：&ldo;你当面撒谎。我昨天晚上，就睡在这里的，我睡到十点才醒，你不但昨晚没回来，今天早上你也没有回来吧？&rdo;燕西道：&ldo;二哥又和二嫂吵上了，所以又到外面来睡。二嫂不知道这一层缘故，倒要说我从中生是非了。&rdo;鹤荪道：&ldo;哪个说吵了？上次吵着，一直闹得父亲知道，骂了我一顿，我只好递降表，现在要吵也只好忍耐呀。昨天是你二嫂来了客，把我驱逐出境的。&rdo;燕西道：&ldo;来了谁？&rdo;鹤荪道：&ldo;是家里的客，不是外来的客。&rdo;燕西道：&ldo;哦！是了。听说老大昨晚上回来，和大嫂又生气，大概二嫂把大嫂拉过去了。&rdo;鹤荪道：&ldo;倒不是二嫂拉，是大嫂自己去的，你还不知道呢？有个大问题，还没有闹开，若是一闹开，这戏就有得唱了。&rdo;燕西道：&ldo;什么大问题？我倒想不起来。&rdo;鹤荪道：&ldo;难道你一点都没听见吗？老大这一向子不回来，我从前以为他不过住在饭店里，谁知道他倒大吹大擂，现在居然在外面赁房子住了。&rdo;燕西道：&ldo;也不算意外，外面大家早就传说他给晚香赎身，赎身之后，家里固然是不能来，老住在饭店里又不是个办法，你想他不赁房子，将应该怎样办？&rdo;鹤荪道：&ldo;你倒说得好，就让大嫂不说话，你想父亲知道了，岂能轻易放过？玩是不要紧的，居然把人弄回来，而且还另住，这未免找麻烦。&rdo;燕西道：&ldo;他事已做了，只好大家瞒到底，难道叫把人退回去不成？&rdo;鹤荪道：&ldo;退回去固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事，知道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要瞒到底万万不能够。有一天，这事突然说破了，我看老大有些不得下台。&rdo;燕西笑道：&ldo;他比我们法子多，不要替他发愁，他有法子办这事，他自然有胆量担当下来，我们只要和他守秘密，不说出来就是了。&rdo;鹤荪道：&ldo;这事关系极大，我们当然不能乱说，可是你一高兴起来，就不顾利害，什么也说得出来的，正是你自己小心一点吧。&rdo;燕西道：&ldo;你就为这事来告诉我的吗？&rdo;鹤荪道：&ldo;那倒不是，我昨天在这儿睡觉，丢下了一个日记本子在你这枕头底下，你看见没有？&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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