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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洛连忙摇手,道:“别让人知道我回来了,快别哭。”瑞芳道:“不碍事,他们都到新园子里去啦,这里没人。”陈家洛道:“那新园子是怎么回事?”瑞芳道:“今年上半年才造的,不知用了几十万两银子哪,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陈家洛知她这些事情不大明白,问道:“姆妈怎么去世的?她生了什么病?”瑞芳掏出手帕来擦眼泪,说道:“小姐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开心,一连三天没好好吃饭,就得了病。拖了十多天就过去啦。”说到这里,轻轻啜泣。原来江南大家富室小姐出嫁,例有几名丫环陪嫁,小姐虽然做了太太、婆婆,陪嫁丫头到老仍是叫她小姐。她又泣道:“小姐过去的时候老惦记你,说:‘三官呢?他还没来吗?我要三官来呀!’这样叫了两天才死。”
陈家洛呜咽道:“我真是不孝,姆妈临死时要见我一面也见不着。”又问:“姆妈的坟在哪里?”瑞芳道:“在新造的海神庙后面。”陈家洛问:“海神庙?”瑞芳道:“是啊,那也是今年春天刚造的。庙大极啦,在海塘边上。”陈家洛道:“瑞姑,我去看看再说。”瑞芳忙道:“不,不能……”他已从窗中飞身出去。
从家里到海塘是他最熟悉的道路,片刻间即已奔到。只见西首高楼临空,是几座儿时所未见之屋宇,想必是海神庙了,于是径向庙门走去。
忽然庙左庙右同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他急忙后退,缩身一棵柳树之后。只见神庙左右分别蹿出两个黑衣人来,四人在庙门口举手打个招呼,脚步不停,分向庙左庙右奔了下去。他甚觉奇怪,心想海宁是海隅小县,看这四人武功均各不弱,到这里来不知有甚图谋。正想跟踪过去查察,忽然脚步声响起,又是四人从庙旁包抄过来,这四人身材模样和先前四人并不相同。他更是惊异,待这四人交叉而过,便提气跃上庙门,横躺墙顶,俯首下视。
黑影起处,又有四人盘绕过去,纵目数去,总共约有四十人之谱。个个绕着海神庙打圈子,全神贯注,默不作声,武功均非泛泛。难道是什么教派奉行拜神仪典?还是大帮海盗在此聚会分赃,怕人抢夺,以致巡逻如此严密?若非自己轻功了得,见机又快,早就给他们查觉了。好奇心起,轻轻跳下,隐身墙边,溜进大殿中查看。
东殿供的是建造海塘的吴越王钱镠,西殿供的是潮神伍子胥和文种。再到中殿,殿上香烟缭绕,蜡烛点得晃亮,心想这里供的不知是何神祗,抬头看时,不禁惊得呆了。
中间端坐的潮神面目清秀,下颔微髭,一如自己父亲陈阁老生时。陈家洛奇异万分,忍不住轻轻地“咦”了一声。
只听得殿外传来脚步之声,忙隐身一座大钟之后。不一会,四个人走进殿来,这四人身穿一色黑衣,手中拿着兵刃,在殿中绕了一圈又走了出去。
他见左面有一扇门开着,悄悄走过去,向外张望,见是一条长长的白石甬道,直通出去,气派宏伟。心想走上这条白石甬道难免为人发觉,于是跃上甬道之顶,一溜烟般奔到甬道末端,眼见下面无人,轻轻跃下。过去又是一座神殿,殿外写着“天后宫”三个大字,殿门并未关闭,便走进去瞻仰神像,这一下比适才惊讶更其。
原来天后神像脸如满月,双目微扬,竟与自己生母徐氏的相貌一模一样。
愈看愈奇,如入五里雾中,转身奔出,去找寻母亲的坟墓。只见天后宫之后搭着一排连绵不断的黄布帐篷。当下隐身墙角往外注视,眼光到处,尽是身穿黑衣的壮汉,在黄布帐外来回巡视。今晚所见景象,俱非想像所及,虽见这些人戒备森严,但艺高人胆大,决心探个明白。在地下慢慢爬近帐篷,待两名黑衣人一背转身,便掀开帐篷钻了进去。
先行伏地不动,细听外面并无声息,知道自己踪迹未被发觉,回过头来,只见帐篷中空空旷旷,一个人也没有。地下整理得十分平整,草根都已铲得干干净净。帐篷一座接着一座,就如一条大甬道一般,直通向后。每座帐篷中都点着巨烛油灯,照得一片雪亮,一眼望去,两排灯光就如两条小火龙般伸展出去。
不由得一阵迷惘、一阵惊惧,百思不得其解,一步步向前走去,当真如在梦中。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蜡烛上的灯花偶然爆裂开来,发出轻微声息。他屏息提气,走了数十步,忽听得前面有衣服响动之声,忙向旁躲闪。隔了半晌,见无动静,又向前走了几步,灯光下只见前面隆起两座并列的大坟,有一人面坟而坐。
坟前各有一碑,题着朱红大字,一块碑上写的是“皇清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工部尚书陈文勤公讳世倌之墓”,另一块碑上写的是“皇清一品夫人陈母徐夫人之墓”。
陈家洛在烛光下看得明白,心中酸痛,原来自己父母亲葬在此处,也顾不得危机四伏,就要扑上去哭拜。刚跨出一步,忽见坐在坟前那人站了起来。陈家洛忙站定身子,只见他站着向坟凝视片刻,突然跪倒,拜了几拜,伏地不起,看他背心抽动,似在哭泣。
见此情形,陈家洛提防疑虑之心尽消。此人既在父母坟前哭拜,不是自己戚属,也必是父亲的门生故吏。见他哭泣甚悲,轻轻走上前去,在他肩头轻拍,说道:“请起来吧!”
那人一惊,突然跳起,却不转身,厉声喝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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